我的笔落同样延续了这样一个规律—刚开始学写人物的时候，一直用不同的词语和句子去描述着母亲的辛勤与慈爱。尔后，我们渐渐把笔墨落在父亲身上，开始歌颂那种粗犷与含蓄。思绪回转，母亲的点滴开始在回忆里沿着岁月的轮划过。

从记事起，似乎整个家都是由母亲一人撑起的，那个隔很长时间才会带着满身的海的气息的人归来的父亲似乎只是个客人。于是，我的意识中母亲才是最亲近的。很小的时候，我会坐在她腿上，边摇边唱歌。她最喜欢我唱那首《小螺号》，现在想起来，也许歌里的阿爸就像我带着海风气息的父亲。所以就有了下一幕：在某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家里的灯就一直亮着，母亲一直向东坐着，有时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我那是不懂母亲的心思，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使劲瞪大眼睛，满心恐惧。母亲回过头来，把被角塞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望着同一个方向，抬起一只手轻轻拍着我，一言不发。

母亲沉默的时候不总是因为担心，有时候或许她在读书。她喜欢看像《红楼梦》、《西厢记》一类的大部头的书，每年冬天农闲的时候，她会抱一本，拿被子盖着腿，斜倚在一摞枕头上开始慢慢翻。她那是总会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过每次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睡着了。我过去给她拉一下被子，她又会马上惊醒，说，怎么睡着了。然后继续看，有时也会抬头看一眼表，确定那个时间是该去做饭了还是要我们睡午觉。她总用很低的声音说，你们俩是不是也该睡会儿了。千万不要把这句话理解成建议，这是命令，我和弟弟必须无条件服从。等我们乖乖躺在她身边，她又继续读书。等到我们动来动去他也没什么反应的时候就是睡熟了。于是，我们偷偷跑去客厅，把门关紧，打开电视，把音量放到最小。

母亲结婚前是个裁缝，只是有了我们姐弟俩以后就成了我们的私人裁缝。她总喜欢把旧衣服改了样子穿，或者把带着碎花的布片拼在一起，做上衣、裙子。小时候的新年会过得特别开心，别的小孩子会买一套新衣服，而我们都会有几套新衣服，而且是绝对很特别的。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的时候心情总是特别好，我们学得狡猾了就在那个时候提些要求，她总会满口答应。

母亲的脾气可不会每次都那么好。 我跟弟弟吵架的时候，她有时会拿鸡毛掸子打我们。有时候打得大腿上一道一道的血印，但我不能哭，不然她就会更生气。事后，等她气消了，会一边给我擦药一边掉眼泪，说，你们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等到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忘记为什么，她仰起巴掌要打我，我习惯性的躲了一下，然后等着巴掌落下来。却看见她轻轻把手收回去，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走开了。我问她怎么不打了，她说，长大了不能打了。我为此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习惯。

等到读高中的时候，每个月只放一天多一点的假--周六中午到周日下午。第一次回家的时候，进了大门刚喊了一声“妈”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从屋里迎出来，说，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哭。接了包就转身往屋里走。我明明就看见她眼里噙了泪的，上台阶的时候，她右手抬起来擦了一下，然后顺势把纱门打开。进去之后就忙忙的往桌子上端菜，把盘子摆在我们面前围成一个半圆，说赶紧吃赶紧吃。我吃着饭她开始讲些家常，开心的不开心的，一直讲到差不多该做晚饭了，我们一起收拾，洗刷。她兴致特别高，开始哼歌。她不会总是唱那些民族歌曲，有时也会哼上一两句我们在家里经常放的流行歌曲。有一次她唱了一句小蔡的《看我七十二变》里的“爱漂亮没有终点”，我们一起发出嘘声，她却不以为然，说，这些歌又不是只唱给你们听的，别老以为你妈是古董。第二天我要走了，她开始给我往包里装些零食、水果。苹果是要洗好的，放了温水，一个个细细的洗，擦干了放进塑料袋里。她一边洗一边抱怨，这么大了还要我什么都给准备好了，你这孩子真是麻烦。可我知道哪天我不要她收拾了，她肯定会失落。

有一次放月假刚好赶上母亲过生日，就拍了一张照片放进镜框里，在背面写些祝福的话语，弄了个很漂亮的包装送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低着头，然后轻轻摩挲着。我喊一声，妈，生日快乐！她看起来特别不好意思。是我们如此表达得太少了，让她突然觉得不习惯。后来，她就一直把那个小镜框摆在梳妆台上，经常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每次脸上都会带着浓浓的笑意。那天晚上，我端了一盆热水，给她洗脚，她躲来躲去就是不肯，后来还是一个人跑去洗澡间把脚洗了才出来。我的这个心愿一直到高考后才实现。我握着她的脚，轻轻的揉，感觉到她脚底的很厚的茧子。抬头看她一眼，笑容很欣慰。

等到我上大一，要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一遍遍检查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带落了。一遍遍叮嘱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加衣服，别感冒了，按时吃饭……第二天一早起来做饭，把我送出门去。早上的风还是有些凉，她站在门口，刘海儿被风吹起，我看见丝丝缕缕的白发，突然在她身上感到了沧桑。第一次觉得，我妈也老了。

现在，每次打电话她都是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少直接跟她说注意身体，不习惯这种很直接的表达。那次我说了一声，她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轻轻说一声，放心。

母亲是个表面看起来很坚强，其实还是有些脆弱的人。只是在我们面前，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应该做些坚强的榜样。也许等到哪天，她满头银发的时候，我可以搂着她的肩膀听到她倾诉脆弱的一面。但至少现在她不会。我跟弟弟在外求学，父亲在外工作，她一个人在家就轮流着给我们三个打电话，告诉我们她很好，好好照顾自己，温暖的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