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主题之一
(2020-07-05 20:2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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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记主题封建礼教文化原创 |
分类: 《浮生六记》 |
《浮生六记》到底写什么(之一)
在无争议的现存“四记”中,“闺房记乐”叙述作者夫妇二人浪漫温馨的婚前、婚后生活,“闲情记趣”描写作者的童年记忆,以及散淡闲适的业余爱好,“坎坷记愁”记录小夫妇遭人歧视和不事生产造成的穷愁潦倒,“浪游记快”则介绍作者的旅游见闻(这一记类似《徐霞客游记》,但所涉范围窄小些,描述则细致生动些,可读性更强)。书中含有清乾隆、嘉庆时中国江、浙、粤一带大量的风土人情描绘。
林语堂先生的英语也是极为地道,流畅自然。英、汉对比读来,饶有兴味。
至于语言,这部自传性作品用了晚期文言和早期白话的混合体,娓娓道来;常常诗意盎然,偶而文白掺杂[1] ,整体优美浪漫,读起来显得温馨、轻松、淡泊、空灵,似乎可以一扫读者身边的烟火气和心中的戾气。
作者与世无争,得过且过,怡然自得。
对此,想必多半读者都会有同感。
沈复的夫人芸更是温柔而贤淑,洒脱而率真,更兼有几分豪侠气概,与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的鲍西娅有得一比(当然,鲍西娅会害人,害异族异教徒;而芸从不害人,只是逆来顺受地被人害)。沈复夫妇与贾宝玉和林黛玉也可一比,已有人将沈复比作贾宝玉,将陈芸比作林黛玉。诚然,宝黛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出身贵不可言,而沈复夫妇只是贫贱文人的后代,又兼不断没落。
宝玉的诗接近上流,风花雪月,美女环绕,只是全无生存能力,一旦失去他人施舍,唯有等死,寄生虫而已;沈复亦喜风花雪月,也追求美女美景,也常作诗联句,虽说诗作一般,而且基本传不下来,他倒是拥有最基本的求生能力,断断续续地作师爷、卖字画,一时且死不了。实际据考证他后来又活了多年。
黛玉的诗据《红楼梦》描写已臻化境,而陈芸作诗刚刚启蒙,一次只能想出一句,黛玉就像一只冰雪蝴蝶,一触即碎,而陈芸忍辱负重,不仅能照顾自己,且能兼及他人,陈芸还有一点比黛玉强,就是不顾死活地追求接触外部世界、企图掌握自己命运;宝、黛是满身仙气,终究还得归天,沈复、陈芸都是凡人,对于社会压迫无力对抗。尤其沈复的不知所终,很容易让读者联想到宝玉的飘然出世。
林语堂先生喜欢这书,也喜欢书中描写的芸,如他在“译者序”中说:“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
不止如此。其他国学大师,如陈寅恪、俞平伯、钱钟书等,对本书的评价都很高。正像费穆改编《浮生六记》为话剧时有云:“乐未央而愁已至,人不老而恨早生,情难了而人已逝,‘浮生滋味’,百感交集,尽在其中。”
其实,费穆上面这话,对于该怎么理解《浮生六记》,给我们指出了一个很好的方向(很多人没有读出这个味道)。
另外,这书还好在没有矫揉造作,没有虚伪文饰,说出来的都是真情实感,肺腑之言,自然感人至深。
但沈复要在这书中真正说什么,仍然还是一个问题。
林语堂先生之喜欢芸,是不是出自传统的男尊女卑痼疾?是否有违流行已久的女权主义潮流?他欣赏芸,有否可能是因为芸善解人意、小鸟依人、举案齐眉?其小小的叛逆显得淘气可爱,将风情、才情俱佳的女子收入囊中是否让男子感到自尊心的满足?无论如何,在温良恭谨的同时又能时时闹点诙谐淘气也是够撩人情思的了。
每个人的阅读感想我们都无由得知。
我们可见的是,芸的智力、能力都比其夫沈复高很多。
当然,我们不该拿今天的标准来评判《浮生六记》,我们也不能拿今天的标准去评判林语堂(1895-1976)先生的观点。
可芸又为什么屡屡受难,竟至于死无葬身之地?[2]
网上有不少分析评论。
比如有位网友“卧猫”所说:“这是封建礼教对她的伤害,是愚昧顽固给她的不公。”还有“桃核儿919”认为:“芸娘操心为公公找小妾,结怨婆婆;芸娘好心为小叔作担保,开罪公公;芸娘为老公寻妾侍,气死自己”,说她只为别人活,牺牲了自己。这些意见自然都有他们的道理。
说起来,陈芸非得跑出去抛头露面,哪怕经过乔装打扮,她又与妓女结盟,那有点惊世骇俗,她还跑到花船上去喝花酒(尽管有丈夫陪同),那更加肆无忌惮;这些行为,按照当时那个社会认识,都属于离经叛道,不守妇道,伤风败俗,难免遭到社会鄙视。除此之外,还有公婆的偏见、小叔子的陷害、势力小人的排挤,等等,这些都在沈复、陈芸夫妇的悲惨遭遇当中起了作用。
按照林语堂先生的意见,《浮生六记》写的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还有“淳朴恬退自甘的生活”和“尘俗之压迫与人身之痛苦”,此外“兼谈生活艺术,闲情逸趣,山水景色,文评艺评等”。林先生说:沈复、陈芸“他们太驯良了”,又“遭神明的忌”,当时的社会上还存在“爱美的天性与这现实的冲突”。至于出版这本译文的外研社“出版说明”的意见是:陈芸“因为不世故不设防而经历种种坎坷的生活风波,最终英年早逝。”
论及《浮生六记》写作目的的名人大家当然不止林语堂,但是本文也没有再花力气去考证,因为对于该书的理解大抵如此。
其实对于沈复在《浮生六记》中揭示出来的冲突纠葛,以及他和陈芸之所以遭遇如此,沈复自己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通过散在全篇的淡淡叙述,清晰可见,作者先是怀才不遇:诗、画兼治,却科考无果;他求职艰难,作师爷频频改换门庭难以为继,以至无力养家,只能靠卖画、告贷困顿度日;同时,他又不见容于父母,迭遭驱逐,又被褫夺家产继承权,终致爱妻芸死于贫病交加,作者的痛彻心肺、愤懑满怀跃然纸上:“绵绵此恨,曷其有极!”[3]
也就是说,极度的痛苦,哪有尽头?
那个家庭、那个世界,明显对他不太友好,这一点必须承认。
但也无可否认,作者本人也无意否认:无论对于爱妻的救治或是对于子女的生存,他做出的努力是不够的。其实他几乎没有努力。
与中国常见世人相比,他的努力远远不够。
他对自己的社会地位、名声乃至收入,也是全都没当回事。
这是为什么呢?
弄清这一点,应该是对于理解此书很有关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