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诗《怨情》林建民译文
下面再看一首译文,以资对比。
这首译文摘自《中国古诗英译》,中国华侨出版公司1989年12月出版,译者为林健民。
红色部分为本文笔者认为可能有问题之处。
怨情
In Bitterness
美人卷珠帘,A
fair lady is
rolling up her
beaded screen,
深坐蹙蛾眉。Sits
down and
contracts arch-shape eyebrows;
但见泪痕湿,You
only notice the traces of her wet tears,
不知心恨谁。Tho’
hardly will know to whom
she is
hating.
从译文判断,译者对于原诗的总体理解基本不差。
但英语表达就有问题。
一、首先是标题。使用介词结构 In
Bitterness 作标题在形式上是好的,问题在于 bitterness 这个词的口气过于强烈:“痛恨、怨毒、憎恶”,而原诗中的美人只是在默默流泪,只是“幽怨”,并没有达到这个标题所说的程度。
二、第一行:screen 是“隔开室内空间用的薄板状物”,或木框糊纸,其实也就是“屏风”,是硬质的。所以,screen 不是“珠帘”。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screen 无法“卷起”。即便为了押韵,也不值得这样做,而本译文又并不押韵。
其实,有一点上一节没有提到,现予补充。
将“珠帘”译成 screen,最有可能使英语读者想到的物品是日本的屏风。本来屏风也是日本取自中国的家具形式,但是,由于清朝的闭关锁国,尤其是清后期的无能没落,无暇他顾,导致许多中国文化,如围棋、园艺、盆景等等,是经由日本介绍到西方国家的。
另外,第一行和第二行的语法关系也是混乱的。第一行既说美人 is
rolling up ... ,那她就不能同时 Sits
down。只能说 Having
rolled up ... ,或者用介词结构说 With
... rolled up,她才可以 Sits
down。这是个语法搭配问题。
三、第二行:arch-shape(弓形、拱形),译者的本意是用它来说“蛾眉”,然而英语文化中并无类似“弯弯柳叶眉”这样的审美概念,他们除了能理解到那个女人的“眉毛是弓形的”之外,并不会以其为美。
何况,即便非得要用它作形容词,也须加上 ed 变成过去分词 arch-shaped 才可以用在句子里,不然就不能修饰别的词。
四、第三行 wet
tears 的修饰有些怪异:tears 是液体,无所谓“wet”还是“dry”,正像汉语不能说“湿的泪水”一样。
五、第四行的 to
whom she is hating 是个错误的语法搭配:hate 是个及物动词,并不需要介词 to;另外,hate一般也不用进行时。
不过,要是戏说一下的话,如果是正在等人而不来,不得如愿,因此短暂地恨一会儿,一旦那人来了就不恨了,那么用进行时也不是不可能。
到此为止,有一点是可以看明白了:原诗中的美人独坐垂泪是个“相对恒定的状态”,多半是婚事不谐,看来却是被不止一个人理解成“一次性的动作”:当晚就在等人来,那人不来就哭。
可怕的是,如此理解,如此表达,那美女所等的人可就不像是她的丈夫了。
接下来再看一首来自无忧考网 http://www.51test.net/show/291344.html 的译文,译者姓名不详。
怨情
A BITTER LOVE
美人卷珠帘,How
beautiful she looks, opening the
pearly casement,
深坐蹙蛾眉。And
how quiet she leans, and how troubled her brow
is!
但见泪痕湿,You
may see the tears now,
bright on
her cheek,
不知心恨谁。But
not the man she so bitterly loves.
这首译文采取的是“解释性”的译法,也就是将原诗中的词语“融化”开,换成译者理解出来的意思然后表达出来。
一般来说,这种“解释性”翻译方式是不容易讨好的,也不值得提倡,因为原作者选用的词语往往最佳,最精辟,又往往都有深意。
而且,一部或一首文学作品,不同的读者常常会受到不同影响,得出不同结论,而且随着继续诵读、多次吟咏,还会产生更多、更深的理解,发现更多的奥妙,这就是文学作品的精妙之所在了。
然而,假若由着译者解释,他就只能表达出他一个人的一次性的理解和诠释,难免片面、狭隘,而原作可供读者进一步发掘的宝藏也就损失殆尽了。何况译者还有可能理解片面、歪曲。
所以,正常情况下,也就是大多数情况下,翻译还是应该尽最大努力,在保持原意的前提下,说法形式上也保持原貌。但是,做过翻译的人都知道,很多时候,由于汉、英两种语言在表达形式上的巨大差异,要保持某些句子结构、说法形式以及比喻典故的原貌,译入语的读者就没有办法理解,这时候就只好进行解释性的翻译表达了。
这也就是说,“解释性”翻译是被迫的,是无奈而为之的,是应该尽力避免的。这是因为,除了上述原因之外,还有“形式属于原意之一部”这个原则性问题。从写作目的到写作形式,文学作品是个整体。
下面具体看上一首译文。
首先看诗题。
用 bitter(剧烈的、惨痛的、刻毒的)来修饰 love,译者大概是找到了 bitter 的“惨痛”这个义项,意在拿来说“惨痛的爱”。也可能,译者是想用 bitter 这个单词的“苦味的”这个意思来表达“苦苦的爱”。又或者,译者是想用 bitter 这个英文单词的汉语说法“怨毒”里面的“怨”字,还有 love 里面的“情”字,来凑出“怨情”这个意思。
无论如何,bitter 这个词的涵义都要比“怨”的意思更重一些。
第一行的 opening……这个情态动词引起的是个伴随情况状语,整行的口气是“看她打开珠光窗的样子,多美”,这与原诗“美人卷珠帘”的意思完全不搭界,这样的翻译无论译文美不美、语法对不对都与原文无关。
另外,此行结尾的 pearly
casement 是怎么回事?pearly 是“珠光”之意,casement 则是“铰链式窗”,其实就是window。
“珠帘”怎么成了“珠光窗”了?
何况casement也不押韵。
第二行“蹙蛾眉”译成“how
troubled her brow is”非常好,既然“蛾”字不好表达就不管它也好。其实也真的是这样,“蛾眉”只不过是中国古人留下来的一个意象,翻译的时候只要能说出“隽美的眉毛”即可,并没有必要具体说“像虫子一样的眉毛”。直说反而不好。
“深坐”译成“how
quiet she leans”是把“深坐”理解成“闷坐、静坐”,其实“深坐”也还有“久坐”的意思。不过这也无关宏旨。重要的是“坐”被译成“leans”,也就是“斜倚”,不知为何?
最后,试试将上述译文,仿照原诗的形式,还原回汉语观察一下:
美人开珠窗,
斜倚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
不见所爱人。
在上述还原的汉语中,红色部分代表与原诗内容不一致之处。在这样一首短短的五绝诗中,这些不一致之处算是比较多了。
但是,英文读者当然是读不出上述还原文字的整体效果的,他们最大可能会获得的印象如下:
苦苦的爱
她打开珠光白窗子的样子多么美丽,
那么安静地斜倚着,眉头皱得多深!
可以看到眼泪在她的脸上闪闪发光,
却看不到她苦苦地爱着的那个男人。
可以看出,这距离原文比较远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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