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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中问原因的疑问词句法位置的历时变化

(2011-07-01 12: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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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论文

漢語中問原因的疑問詞句法位置的歷時變化*

董秀芳

发表于《历史语言学研究(第二辑)》:209-220页,商务印书馆, 200981日。

 

摘要:在上古漢語中,當疑問對像是一個句子形式或複句形式的命題時,一般採用疑問詞單獨成句的疑問格式,類似於現代漢語中的“張三沒來,爲什麽?”式的疑問形式。當主語具有話題性時,疑問詞也可出現於主語之後,謂語動詞之前,即類似於現代漢語中的“張三爲什麽沒來”式的疑問形式。上古漢語基本不採用疑問詞位於主語前的疑問格式,也即不採用類似於現代漢語中的“爲什麽張三沒來”式的疑問形式。中古以後,出現了疑問詞位於主語前的疑問格式,這說明疑問詞具有了句首副詞的用法。本來要用兩個小句來表達的疑問格式變爲只用一個單句形式就可表達了,這是一種結構的簡化,但是就單句的結構形式而言則是複雜化了。

關鍵字:疑問句 句法變化 句首副詞 疑问词

 

一、上古漢語中問原因的疑問句

在上古漢語中,當問原因的疑問句的疑問對像是一個句子形式或複句形式的命題時,一般採用疑問對象在前、疑問詞單獨成句的疑問格式,即採用“張三不來,爲什麽?”這樣的格式,而基本不採用疑問詞位於主語之前如現代漢語“爲什麽張三不來”式的句子。

本文主要考察的是用“何”作爲疑問詞的句子。“何”的意義比較多,除了問原因之外,“何”還可以作疑問代詞,相當於“什麽”,可以充當主賓語,也可以充當定語。

以下例中的“何”都是問原因的:

(1)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梁惠王上》)

(2)所求一者,白者不異馬也,所求不異,如黃、黑馬有可有不可,何也?(《公孫龍子·白馬論》)

(3)太子曰:“君賜我以偏衣、金玦,何也?”(《國語·晉語》)

(4)趙簡子曰:“魯孟獻子有鬭臣五人,我無一,何也?”(《國語·晉語》)

(5)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莊子·天地》)

(6)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仆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耶?”(《莊子·田子方》)

(7)王謂人曰:“新人見寡人常掩鼻,何也?”(《韓非子·內儲說下》)

(8)公怫然怒曰:“寡人有哀,子獨大笑,何也?”(《晏子春秋·外篇》)

(9)若是而不亡,乃霸,何也?(《荀子·仲尼》)

(10)三者體此而天下服,暴國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則?彼無與至也。(《荀子·王制》)

以上例中,問原因的疑問詞“何”與疑問對象分處在不同的小句之中,“何”單獨構成了一個小句。這樣的問句可以稱爲“附加問”(tag question)。所謂附加問,是指疑問詞總是附著於一個命題之上的問句,疑問詞與命題之間一般有語音停頓,書面上一般用逗號隔開。以上例子正是這樣。在以上例中,疑問對象可以是一個單獨的小句,也可以是幾個小句構成的複句或句群。“何”的後面一般是出現語氣詞“也”,有時也可以出現“邪、耶、則”等。這樣的疑問句可以記作“IP,何也”(IP,代表句子形式)或“(IP,IP),何也”(當其疑問對像是複句時)。

我們認爲,在這種情況下“何”其實是作謂語的,其所在小句無主語,這可以由以下事實得到證明:有時“何”所在的小句中也可以出現複指代詞“是”作主語,複指其前的疑問對象,如:

(11)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莊子·天運》)

(12)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莊子·寓言》)

(13)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無私人以官職事業,是何也?(《荀子·君道》)

這樣的句子類似於現代漢語中的“IP,這是爲什麽(呢)?”

上古漢語中也有一些問原因的“何”與疑問對象處於一個小句中的例子,但“何”不能在主語之前出現,而只能出現在主語之後,可以看作是一個附加在作謂語的動詞短語(VP)之上的副詞,如:

(14)夫子何哂由也?(《論語·先進》)

(15)子叔聲伯如晉謝季文子,郤犫欲予之邑,弗受也。歸,鮑國謂之曰:“子何辭苦成叔之邑,欲信讓耶,抑知其不可乎?”(《國語·魯語上》)

(16)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莊子·庚桑楚》)

(17)彭陽見於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于王?”(《莊子·則陽》)

(18)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晏子春秋·內篇》)

這樣的疑問形式可以記作“S何VP也”(S代表主語)。

這類例子與疑問詞單獨成句的疑問格式的不同在於,在這種情況下,主語具有很強的話題性,主語並不是疑問對象,疑問的對象只是謂語部分,句子是詢問已知的這一主語做出某種行爲的原因。注意,這類“何”與疑問對象處於同一小句中的例子都出現在對話中,且主語是第二人稱。在對話這種面對面的語境中,當詢問的對像是聽話人做出某種行爲的原因時,聽話人經常是作爲話題出現的,尤其是在對話進行了一段之後。在“IP,何也”或“(IP,IP),何也”類疑問格式中,疑問對像是包括主語在內的整個句子,甚或是幾個小句組成的複句或句群,作爲疑問對象的整個句子是以焦點的身份出現的,也就是說,其焦點類型屬於“句子焦點”(sentential focus)。其中的主語或者不是有定的,不具備話題性,或者即使是有定的,但也是作爲句子焦點的一部分出現的。

以下例子中先後出現了兩個用“何”的疑問句,一句“何”出現在單獨的小句中,一句“何”出現在主語後的VP中,對比二者,可以更好地發現它們在疑問對象上的差別:

(19)伯宗朝,以喜歸,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於朝,諸大夫皆謂我智似陽子。”對曰:“陽子華而不實,主言而無謀,是以難及其身。子何喜焉?”(《國語·晉語》)

“子貌有喜,何也?”中疑問對像是“子貌有喜”,是妻子在丈夫回家後,發現丈夫面有喜色之後的提問,對妻子而言,丈夫面有喜色整體來講是個新情況,所以在對話開始之初,將其全部置於疑問轄域之內。但是當丈夫解釋了原因之後,妻子明白了丈夫爲什麽高興,但是她不贊同丈夫的想法,認爲在別人說他智似陽子時,丈夫不應該高興,所以又用“子何喜焉”發問,實際這裏帶有一點反問的口氣,疑問的焦點是在這種情況下爲什麽要感到高興,因此只把“喜焉”置於疑問轄域之內,這一問句出現的語境是在對話開始之後,這時聽話人的話題地位已經確立起來了。

這裏我們要指出的是,在漢語中,表示反詰或建議的修辭性問句(rhetorical question)與一般的疑問句在結構上是沒有差別的,由於本文關心的是疑問句的結構以及疑問詞的句法位置,而不在於探究句子的表達功能,因此包含“何”的修辭性原因問句也在本文舉例的範圍之內。

在疑問詞單獨成句和疑問詞位於小句主語後這兩種疑問方式中,實際上“何”都可以看作是在謂語之內的。上古漢語中還沒有問原因的“何”出現於主語之前的例子,這表明在上古漢語中“何”還不可以作爲句首副詞(sentential adverb)來使用,也就是說上古漢語還沒有出現類似於現代漢語中的“爲什麽他沒來”這樣的句子,這是“何”與現代漢語問原因的疑問副詞“爲什麽”“怎麽”等在分佈上的一個重要差異。

古漢語中一些從表面形式上看是疑問詞位於句首的例子實際都可以分析爲疑問詞修飾作謂語的動詞短語,而不是修飾整個小句,在疑問詞的前面可以看作有一個零形主語存在。如:

(20)人謂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國語·晉語》)

以上例中“何不去乎”這一小句可以認爲存在一個零形主語,這個零形主語就是話語中的話題,即受話人,“何不去乎”相當於“子何不去乎?”,“子”指受話人申生。在結構上可以分析爲:IP[NPØ VP[何不去乎]]。同類例子還有:

(21)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爲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莊子·逍遙遊》)

(22)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孟子·梁惠王下》)

此例中“夫”是發語詞,位於句首,其後主語承前省略。

(23)景公蓋姣,有羽人視景公僭者。公謂左右曰:“問之,何視寡人之僭也?”(《晏子春秋·外篇》)

    此例中“何”前的主語承其前小句的賓語“之”而省略,“之”根據語境可知指的是“羽人”。

(24)賢繆公也。何賢乎繆公?以爲能變也。(《公羊傳·文公十二年》)

以上例中“賢繆公”的主語是指《春秋》的作者,由於《公羊傳》一本書都是在對《春秋》作說明,因此這是全文的大主題,所以可以省去不出現。“何”仍是附加於VP之上的。

何以證明以上例中的零形主語的位置是在“何”前而不是在“何”後呢?以下事實可以作爲證據:“何”的前面可以出現其他VP內副詞,如“又”,這樣的副詞是不可能出現在主語之前的,這就證明“何”的位置也只能是在VP內部。如:

(25)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隸也,又何謁焉?(《國語·魯語下》)

(26)文王曰:“然則蔔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又何蔔焉?”(《莊子·田子方》)

以上例子中包含“何”的問句是反問句,但是我們已指出反問句與有疑而問的句子在結構形式上是沒有差異的。所以,以上例子可以證明“何”問原因時的句法位置是在充當謂語的動詞短語之內。

以上例中的“何”似乎也可譯成“什麽”,比如,“又何蔔焉”可以譯成“又占卜什麽呢”,仍然具有反問意味。這不奇怪,因爲“何”最初的最基本的意義是“什麽”。但筆者認爲在這些例子中譯成“爲什麽”更合適,即使譯成“什麽”,實際反問的仍是占卜的原因,而不是占卜的內容。我們可以看一看現代漢語中相應的例子,比如,當一個人使勁往前擠,別人對他表示不滿時就會說“你擠什麽”,實際的意思相當於“你爲什麽要擠呀”,反問的仍是他這樣做的理由,實際上傳達的意味是他這樣做沒有正當的理由,是不應該的。所以以上例子中的“何”仍可理解爲是問原因的“何”,而不是問實體或內容的“何”。

有些“何”位於主語前的例子表面看是反例,實際其實是主謂倒裝,“何”是被前置的謂語,如:

(27)何許子之不憚煩?(《孟子·滕文公上》)

(28)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系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山木》)

(29)晏子朝,乘弊車,駕駑馬。景公見之曰:“嘻!夫子之祿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春秋·內篇下》)

這種倒裝句在結構形式上都是“何+NP+之+VP”。正常的語序應該是“NP+之+VP+何”。“NP+之+VP”是一個小句形式的主語。倒裝句經常表達一種感歎的語氣。以上例子都在疑問的同時表達了感歎的語氣。“何”能獨立作謂語,這一點可以由前文中舉到的“何”與疑問對象分處不同小句的例子得到證明。“謂語VP,主語[NP(+之)+VP]”(或“謂語VP,主語NP”)是古漢語中常用的倒裝格式,同類的例子還有:

(30)大哉,堯之爲君!(《孟子·滕文公上》)

(31)甚哉,善之難也!(《國語·晉語》)

(32)善哉,汝問!(《莊子·至樂》)

當“何”的後面出現語氣詞時,“何”前置屬於主謂倒裝這一點就可以看得更清楚:

(33)曰:“何哉,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孟子·梁惠王下》)

在這樣的例子中,提前的謂語得到了特別的強調。

“何”也有不帶語氣詞單獨位於比較短的小句之後的例子,如:

(34)其稱人何?衆立之之辭也。(《公羊傳·隱公四年》)

在這種例子中,由於“何”只有一個音節,很有可能“何”在韻律上與疑問對象之間不存在停頓,這樣的“何”也可以說與疑問對象處於一個小句中了,其句法位置仍是謂語,其前的主語是由小句形式充當的。

總之,問原因的疑問詞“何”在上古漢語中的句法位置是在謂語VP之內,不能出現於句首,不能充當句首副詞[①]

我們概括一下上古漢語中問原因的“何”在使用上的一些規律:

(一)如果主語不具有話題性,或者作爲疑問對象的句子的主語和謂語部分都是新資訊,即該句的焦點類型屬於句子焦點時,“何”只能單獨以附加問的形式出現。

(二)疑問對象如果是複句,那麽“何”不可能出現在小句中,只能單獨以附加問的形式出現。

(三)當“何”出現在主語後、作謂語的動詞短語前時,其前的有形或無形的主語都具有較強的話題性,不在疑問的範圍之內。

二、問原因的疑問形式在後代的演變

東漢以後,出現了“何”位於主語之前的例子,如:

(35)我爲單於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於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漢書·陳湯傳》)

(36)凡黔首皆五帝子孫,何獨今之肺腑常見優異也?(《風俗通義·十反》)

(37)今則不然,生庸庸之君,失道廢德,隨譴告之,何天不憚勞也?(《論衡·自然》)

(38)馬武先進曰:“……大王雖執謙退,柰宗廟社稷何!宜且還薊即尊位,乃議征伐。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光武驚曰:“何將軍出是言?可斬也!”(《後漢書·光武帝紀》)

(39)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魏書·崔浩傳》)

(40)歎曰:“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見用乎?”(《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裴松之注引《魏略》)

(41)豈應天方喪梁?不然,何斯人而有斯迹也?(《南史·柳元景傳》)

(42)文殊乃白佛雲:“何此人得近佛坐,而我不得?”(《五燈會元·釋迦牟尼佛》)

(43)何小人敢於爲惡,而謂之君子者顧反不能勇於爲善耶?(《宋史·趙崇憲傳》)

例(35)中疑問對像是複句,例(42)、例(43)也是這樣。這樣的例子在上古漢語中必須使用附加問的形式。例(36)中“何”所在小句的主語不具有話題性,因爲其前帶有焦點標記“獨”,疑問對象的主謂部分都屬於焦點,也就是說這個小句的焦點類型是句子焦點,這樣的例子在上古漢語中也要採用附加問的形式。例(37)中的“天”是語篇中的話題,這樣的例子在上古漢語中可以採用“S何VP”的形式。

從以上例子可以看出,東漢以後“何”發展出了句首副詞的用法。不過,原來“何”用於作謂語的動詞短語之內的用法仍然存在,而且使用一直比較普遍。直到現代漢語中,問原因的疑問詞“爲什麽”“怎麽”也仍是可以佔據兩種句法位置,一是主語前的句首位置,一是謂語動詞短語之內。

由於漢語雙音化的發展,出現了一些包含“何”字的雙音疑問詞,也可以問原因。這些雙音詞在句法位置上也經歷了類似“何”的變化。比如,“何以”在上古時期,只能作句內副詞,也就是必須出現在作謂語的動詞短語之內,如:

(44)(嬴)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左傳·僖公二十三年》)

(45)江乙說于安陵君曰:“君無咫尺之地,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衆,見君莫不斂衽而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戰國策·楚策一》)

(46)有年,何以書?以喜書也。(《公羊傳·桓公三年》)

到了東漢以後,也出現了“何以”出現在小句主語之前的例子,如:

(47)殷中軍問:“自然無心於稟受,何以正善人少,惡人多?”(《世說新語·文學》)

(48)安世曰:“何以亡秦之官,稱於上國?”(《北史·李順傳》)

雙音詞“何故”在上古時期也只能位於謂語之內(參看王海棻1992),如:

(49)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無以從二三子,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國語·晉語八》)

(50)今楚來討曰:“女何故稱兵于蔡?”(《左傳·襄公八年》)

(51)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爲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莊子·天地》)

中古以後,“何故”也有了用於主語之前的例子,如:

(52)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數,移動不均?(《顔氏家訓·歸心》)

(53)法師又問:“何故孩兒無數,卻無父母?”(《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入鬼子母國處》)

“何事”也經歷了類似的變化(參看王海棻1992),在上古時僅用於謂語內,如:

(54)夷射曰:“叱!去,刑餘之人,何事乃敢乞飲長者?“(《韓非子·內儲說下》)

唐代出現了“何事”位於主語之前的例子,如:

(55)長安只千里,何事信音稀?(唐岑參《楊固店》詩)

“如何”也是這樣(參看王海棻1992)。“如何”在上古時只用於謂語部分,如:

(56)傷未及死,如何勿重?(《左傳·僖公二十二年》)

近代漢語中“如何”有用在主語前面的例子,如:

(57)如何先生數日不見?(《朴通事諺解·下》)

另外,雙音詞“雲何”“何爲”“何乃”等也可表原因,在東漢之後,這些詞也可以用於小句首,如:

(58)須菩提白佛言:雲何菩薩心清淨?當何以知之?(東漢支讖譯《道行般若經》卷六)

(59)何爲宮室府庫多因故迹,而明堂辟雍獨遵此制?(《北史·袁翻傳》)

(60)何乃明妃命,獨懸畫工手?(唐白居易《青塚》詩)

綜上所述,“何”及其由“何”組成的雙音疑問詞的歷時變化可以概括如下:

(一)當主語和謂語共同構成句子焦點時,在上古漢語中必須採用附加問,即“IP,何也”的形式,到中古以後可以採用“何IP”這樣的形式來表達了。

(二)當疑問對像是複句時,原來只能用“(IP,IP),何也”這樣的附加問形式來表達,中古以後,出現了“何IP,IP”式的結構。

(三)原來的“S何VP”形式除了仍沿用之外,也可以用“何SVP”的形式來表達,這表明“何”可以出現在話題之前了,也就是說其句法位置可以高於話題。

既然在中古時期,當主語具有話題性時,“S何VP”和“何SVP”都是可以的,那麽兩種形式在語料中的實際分佈如何呢?據我們的粗略調查,在這種情況下還是“S何VP”式更多地被採用。

“何”與疑問對象從分處兩個小句到變爲一個小句,這一變化是句子的融合(sentence fusion),是一種結構的簡化現象。但是從另一方面看,“何”從句內副詞變爲句首副詞又是單句結構的複雜化。包含句首副詞的句子在結構上比只包含句內副詞的句子複雜,因爲在句子形式(IP)之上還有一個位置要容納句首副詞[②],所以“何”從句內副詞發展爲句首副詞的過程是漢語問原因的疑問小句結構複雜化的過程。從漢語總的發展趨勢來看,單句的結構是逐漸複雜化的,這表現在修飾成分的逐漸增長,包蘊句的出現等等,從句內副詞發展爲句首副詞也是這一大趨勢的一個組成部分。

從句內副詞發展爲句首副詞,這也是跨語言普遍存在的一個演變趨勢(Traugott & Dasher 2002),很多情態成分和話語標記都經歷了由句內副詞變爲句首副詞的過程,比如,情態副詞“怕”也經歷了從句內副詞到句首副詞的過程(高增霞2003)。

三、“何”的歷時演變軌迹

“何”原來是一個代詞,是一個名詞性成分,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什麽”。既可作主賓語,也可作定語。“何”的這種用法使用最普遍,也最穩定,漢語各個時期都有使用。我們認爲這應該是“何”的最初的和最基本的意義。

問原因的“何”則是一個副詞。這一副詞用法應該是從代詞用法演變而來的。雖然目前的文獻無法提供演變的具體環節,但也有一些例子透露出問原因的疑問副詞用法源自疑問代詞用法,如:

(61)桔生淮南則爲桔,生於淮北則爲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晏子春秋·內篇下》)

(62)高糾曰:“臣事夫子三年,無得,而卒見逐,其說何也?”(《晏子春秋·內篇上》)

在以上例子中,“何”前的主語都是名詞性成分,“何”所在的小句可以看作一個判斷句。由於古漢語中的判斷句沒有係詞,“何”可看作判斷句中的名詞謂語。例(61)中“所以然者何”可以譯爲“之所以是這樣的原因是什麽呢”,可見其中的“何”可以理解爲疑問代詞,但是由於在這個句子中詢問的是原因,所以“何”也可以理解爲問原因。例(62)的情形也是如此。

以上說明了“何”在某些具體語境中可以問原因。但“何”之所以可以發展出問原因的用法,並不是僅由一些特殊用例所決定的,而是可以找到更爲普遍的結構依據。“何”發展出疑問用法與上古漢語中話題-述题結構的普遍使用是密切相關的。在上古漢語中,話題和述題可以由各種類型的成分充當,即包括名詞性成分,也包括小句,甚至複句。話題和述題之間可以蘊含各種關係,其中包括因果關係,述題可以用來說明話題的原因。如:

(63)十四年,春,會于曹。曹人致餼,禮也。(《左傳·桓公十四年》)

(64)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莊子·秋水》)

(65)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孟子·離婁上》)

(66)乳彘不觸虎,乳狗不遠遊,不忘其親也。(《荀子·榮辱》)

例(63)、(64)這樣的類型特別值得注意,其中,話題是小句或複句,而述題是名詞性成分,如果用“何”對述題部分的名詞性成分提問,就成爲問原因的附加問形式。當然,在後來的發展中,“何”不但可以替代名詞性成分,也可以替代動詞性成分和小句了。

可能正是由於“何”是從這樣的語境中獲得了問原因的語義,所以“何”問原因最初多出現在“IP,何也”這樣的附加問結構中。

原因往往要表達爲一個小句形式,所以這裏代詞“何”發生的演變實際是從最初的代替名詞性成分變爲代替小句形式[③],或者可以說從代替體詞性成分變爲代替謂詞性成分。而這樣的演變在漢語中是很常見的(董秀芳2008),因爲在漢語中謂詞性成分可以不改變形式而體詞化。所以一個代詞可以既指代體詞性成分又指代謂詞性成分,如現代漢語中的“這”,就是既可指代體詞性成分,也可指代謂詞性成分。如:

(67)這是他喜歡的東西。(“這”指代體詞性成分)

(68)他從來不給她買禮物,這讓她很傷心。(“這”指代謂詞性成分)

除了充當話題結構中的述題之外,以下例子也能證明“何”在上古漢語中具有謂詞性,如:

(69)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詩·齊風·南山》)

(70)余何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國語·周語中》)

“如……何”“若……何”相當於“把……怎麽樣”,其中的“何”代表一種處置,具有謂詞性。

    當“何”在語義上發生了改變,可以問原因之後,“何”在其所能出现的句法位置上也就有了變化的可能[④]。歷史句法學的研究表明,一個形式的語義改變往往先於其句法上的改變(Harris & Campbell 1995)。改變了的語義要求句法上的相應改變。“何”在充當賓語時,由於是疑問代詞,在上古漢語中是位於動詞之前的,從表面上看與副詞的位置相同,這爲問原因的“何”出現於動詞之前提供了條件。在形式類推的作用下,表示原因的“何”慢慢地就可以出現在動詞前,並在歷史發展過程中進一步前移了。

綜上所述,“何”變化的順序是:最初是疑問代詞,首先變爲句內副詞,可以出現在作謂語的動詞前,後來又進一步發展爲句首副詞,可以出現於主語前。“何”的演變軌迹可以概括爲:

代詞→句內副詞→句首副詞

“何”在發展過程中在句法樹上的句法位置是一步步往高處走,從VP內進入IP甚至CP的範域[⑤]。這符合Roberts & Roussou(2003)對功能性範疇的歷史變化的概括:功能性范畴的发展是在句法结构中上移的。

四、“何”問原因時的語義特徵

在對“何”的句法位置的歷時變化進行考察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這樣一個現象,以“何”構成的問原因的疑問句有很多都是表示反詰語氣的。尤其是出現在情態詞前時,幾乎無一例外都是表示反詰。如:

(71)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史記·周本紀》)

(72)妻恚怒曰:“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何能富貴?”(《漢書·朱買臣傳》)

(73)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74)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容易。(《漢書·東方朔傳》)

(75)僞南部尚書李思沖曰:“二國之和,義在庇民。如聞南朝大造舟車,欲侵淮、泗,推心相期,何應如此?”(《南齊書·魏虜傳》)

(76)笑謂駰曰:“亭伯,吾受詔交公,公何得薄哉?”(《後漢書·崔駰傳》)

由這些表現,我們認爲,“何”在語義上實際更對應於現代漢語中問原因的“怎麽”而不是“爲什麽”。蔡維天(2007)指出,“怎麽”和“爲什麽”的區別在於:“怎麽”是問“使因”(cause),“爲什麽”是問“緣由”(reason)。“使因”追究的是事件因果之間的絕對關連,而“緣由”與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知識有關。由於“怎麽”問的是使因,預設了一個變化的過程,因此隱含有“原本不應如此”的意味;而“爲什麽”問的是緣由,即要求對現象做出解釋,所以不隱含這一意味。如“天怎麽是藍的”這一問句隱含“天不應該是藍的,有某個動力使天變成了藍的”,而“天爲什麽是藍的”只是要求對天呈現藍這一狀態做出解釋,並不隱含“天不應該是藍的”的這一意味。現代漢語中位於情態詞前的“怎麽”也基本都帶有反詰語氣。如:

(77)你怎麽能這樣做呢?                       

(78)你怎麽可以不征得我的同意就拿我的東西呢?

(79)你怎麽會相信他的話呢?

但是“爲什麽”位於情態詞之前就不一定帶有反詰語氣。如:

(80)他爲什麽能考上大學呢?

(81)他爲什麽可以不遵守這條規定呢?

(82)你爲什麽會相信了他說的話呢?

如果古漢語中的“何”相當於“怎麽”,那麽“何”處在情態詞前時全部表反詰就是不奇怪的了,因爲它追究的是使因。

五、結論

本文考察了漢語中問原因的疑問形式的歷時變化。我們發現,問原因的疑問副詞“何”及其雙音形式經歷了一個從只能用作句內副詞到也能用爲句首副詞的變化。“何”的疑問副詞用法源自疑問代詞用法,在變化的過程中,句法位置逐步升高。“何”在語義功能上是問使因,帶有“原本不應如此”的意味,因此常表現出反詰語氣。

 

附注



*本文的研究得到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的资助(项目批准号:08CYY022)。本文初稿曾在第六屆國際古漢語語法研討會暨第五屆海峽兩岸漢語史研討會上宣讀(西安,2007),感謝楊永龍、張玉金等先生提出的寶貴意見。作者曾就與本文相關的問題請教過蔡維天先生,得到了蔡維天先生的耐心解答,在此深致謝忱。文中的錯誤和不足概由作者負責。

 



[①]我們在楚辭中發現一些例外,如: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爲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楚辭·離騷》)

這是不是可以算作“何”可以用作句首副詞的最早源頭還值得進一步研究。由於楚辭的語料性質還不十分清楚,因此我們的舉例中沒有包括楚辭。楚辭的語言與其他上古文獻的差異也還有待於進一步研究。

[②]這個位置有人看作是CP的限定語(Spec)位置(Ko 2005,轉引自Tsai 2005)。

[③]Harris & Campbell(1995)指出一些原本只能與名詞性成分結合的成分變爲也可以與小句結合(從而導致結構的複雜化)是以體詞化的動詞結構爲仲介的。可見,語言中謂詞性成分的體詞化,不管是有標記的還是無標記的,都有可能導致原來只與名詞性成分結合的成分擴展到也可與小句結合,從而導致結構的複雜化。只是漢語由於動轉名具有無標記性,因而這種變化更爲普遍罷了。

[④]“何”的前移也許跟倒裝結構有關,在倒裝結構中,作謂語的“何”移到主語的前面,在表面形式上處於與副詞相同的位置。但是“何”首先是位於主語後,然後才是位於主語前,這是這種分析的一個困難之處。

[⑤] 演變爲副詞的代詞“何”是處於VP之內的。作主語或作主語位置上的名詞的定語的“何”,並沒有演變爲副詞。

 

參考文獻

贝罗贝、吴福祥(2000):上古汉语疑问代词的发展,《中国语文》第4期。

蔡維天(2007):重溫“爲什麽問怎麽樣,怎麽樣問爲什麽”,《中國語文》第3期。

董秀芳(2008):漢語動轉名的無標記性與漢語語法化模式的關聯,《歷史語言學研究(第一辑)》,商务印书馆。

高增霞(2003):漢語擔心-認識情態詞“怕”“看”“別”的語法化,《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第1期。

王海棻(1992):《古代疑問詞語用法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

Harris, A.C. & Campbell, L. 1995. Historical Syntax in Cross-Linguistic Perspectiv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Ko, Heejeong. 2005. Syntax of Wh-in-situ: Merge into [Spec, CP] in overt syntax. Natural Language and Linguistic Theory, 23(4):867-916.

Roberts, I. & Roussou, A. 2003. Syntactic Change: A Minimalist Approach to Grammaticaliza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Traugott, E. & R. Dasher. 2002. Regularity in Semantic Chan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Tsai, Wei Tian Dylan. 2005. Left periphery and how-why alternations. Paper presented in the 5th GLOW in Asia, Jawaharlal Nehru University, Delhi, India.

 

     Diachronic Change of the Position of Interrogative Words Asking for Causes

DONG Xiufang

Peking University

 

Abstract: In Old Chinese, when the interrogative target is a proposition represented by a sentence or a compound sentence, the interrogative word asking for causes usually appear independently as a tag sentence, following the interrogative target. When the subject of the target sentence has the characterization of topic, the interrogative word can appear after the subject and before the predicate. The interrogative word could not appear before the target sentence to ask for causes, but this type of sentence appeared in Middle Chinese. This change is a kind of simplification since two independent sentence became one.

Keywords: interrogative sentence, syntactic change, sentential adverb

(董秀芳 北京大學中文系 北京 100871  xdong@pku.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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