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把她送到我面前时，她一直低着头，黄而凌乱的头发在脑后梳起了一个细长的马尾。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女孩不吭声。是陌生，还是不喜欢我们这所学校，乃及我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头。

        “告诉老师你的名字。”几十年和孩子们打交道，我对这样的流动生有足够的耐心。

    仍然得不到回答，她的母亲感到难为情，用生硬的普通话告诉我，孩子叫陈颖，她厌烦了父母带着她搬来搬去，所以不肯回答我的提问。

   听了陈颖母亲的解释，我禁不住问：“孩子在几所学校读过书？”

         “四……所——这、这是第五所。”她的母亲有些难为情。

   一个刚升入三年级的孩子，已经有四所学校的经历，难怪孩子厌烦。

   陈颖的母亲无奈地一笑，然后竭力拜托我管好她女儿，最后，她又抚摸着孩子的头，用我听不大明白的家乡语叮嘱了孩子几句，便匆匆忙忙地出了校门。

   怕陈颖对我授课的语言及方法不适应，我把她安排到对着讲桌第一排。

   小女孩坐得很规矩，但就是不肯抬起头来听课。我考虑还是因为陌生，等熟悉了便好起来的，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陈颖的听课方式一点没变，而且我又发现陈颖很不合群，下了课总是孤零零呆坐在自己座位上，顶多用笔在本子上胡乱地画着什么。

   我开始担心这个孩子的心理，尽可能地把话语绕道南方——有杜鹃花开的地方。终于，在一节语文课上，在我启发：“油菜花怒放了，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布谷鸟飞来了，落在翠绿的树枝上，俯瞰着蜂飞蝶舞，发出声声啼鸣……请一位同学用一个成语概括我的描述……”话音没落，陈颖就抬了抬头，用明亮的眼睛扫了黑板一下，又深深地把头低下。我十分欢喜，在许多同学跃跃欲试时，我把机会留给了陈颖，“我们的陈颖同学亲眼见过油菜花开，听过杜鹃声声，最有权力回答问题。”陈颖却生生地站起来，沉默许久后才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鸟语花香。”

    “很好，鸟语花香！同学们，我们是否欢迎陈颖同学讲一讲大山里的故事……”我的提议赢得一片掌声，陈颖受到掌声的鼓励，再次把头抬起，用依赖的目光看着我，我点点头，示意陈颖要有勇气。陈颖脸上飞霞，用手理了一下散落在前额的头发，我清楚地看到在她的额头上有一块拇指肚大小的暗红色的胎记。

     “我的家安在山梁上，每次下山我都会经过流水潺潺的小溪，书声琅琅的小学校，还有成片成片的高过我头顶的油菜田。我喜欢小溪里的流水，它总是闪耀着太阳的光芒，我喜欢家乡的小学校……”陈颖仿佛把文字刻在了心里，随时等待着老师的提问，然而当说到喜欢家乡的小学校时她想不出如何表达了，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可最后还是低下了头，一滴泪水啪嗒一声落在了课本上，湿润了写着家乡的文字。

   是动人的表述、还是晶莹的泪滴，同学们被陈颖感染了，他们不再让陈颖用寂寞打点课间，而是拉起她的手共同雀跃校园。

   一天，陈颖突然问我：“老师，这里能不能邮寄？”

         “可以，你准备寄点什么？”

   陈颖明亮的眼珠转了一转，然后腼腆一笑，说：“一个发卡。”说着她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发卡，上边还歪着两片翠绿色的树叶，乍看，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寄给谁？我可以帮忙吗？”

       “我的小表姐，她是经常给我栽下的杜鹃花浇水的……”小陈颖的回答让我心一震，我仿佛看到了那株正在经风沐雨的小杜鹃。

   小陈颖种在家乡的杜鹃花是否开放，我不知道，可在教室前的花池里，那一排修葺整齐的冬青的边缘，无端地长出了几棵叶色紫红的、我见所未见的野菜，野菜的叶片很薄，几乎透明，微风下颤颤抖抖煞是诱人。因为野菜的娇好，我不仅没有把它从花池中拔掉，而且走出课堂常常蹲下身来，静静观赏这无花便爽的植物。

     “这是我家山坡上长得野菜，开的花像小铃铛……”

  我回过头，见小陈颖正站在我身后，满脸都是自豪的笑容。

      “这么说是你种的？”我问。

  陈颖点点头，然后接着说：“山坡上的野菜可多啦，我都叫不出名字，是妈妈帮我采的种子，我们把家搬到那就在那种上……”

  从陈颖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她对家乡的依恋。

  天气越来越暖了，同学们不仅打开了窗户，而且换上了夏装。但是陈颖没有，穿的依然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件土红色的线衣，只不过脱去了里边的红格子棉袄。每节课上我都会看到汗水把她的头发打湿，杂乱地贴在鬓稍。小姑娘仿佛不感觉冷热，一如既往地全神贯注来听课，认认真真完成作业。

   大概是经历的原因，小姑娘的知识面比所有的同学都丰富，写出的作文超乎寻常，“夏天来了，家乡该是姹紫嫣红了，可在北方很少闻到花香，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小苗，绿油油的颜色让我常常以为是家乡的山坡。家乡，你知道吗？妈妈说她要和爸爸挣很多钱，然后送我到坝子上的大学校去学习，尽管妈妈这样的话已经说了很多次，可我还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小陈颖写出这篇作文的第二天，就在小陈颖刚刚换上妻子为她改制的一件水红色连衣裙、正在校园里翩翩飞舞的时候，有人来接她，说她爸爸出事了。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她的爸爸已经进了医院，低矮的住房里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哭泣。

   小陈颖把弟弟抱起来，走出屋子站在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下，指着树端哗啦啦的叶子哄弟弟说：“宝宝不哭，爸爸不会有事，看树上的叶子正为爸爸加油呢……”俨然大人般的陈颖这样逗弟弟开心，可还是没有阻止自己的泪水滚落下来。

   好在陈颖的爸爸没有大碍，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星期便一瘸一拐地回来了，陈颖那一天一点也不兴奋，放学了，她低着头走到我跟前，犹豫了好久才张开嘴巴， “老师，我明天不来了，我爸爸妈妈又找了一个新工作，他们要带我离开……”

   我的心陡然暗了下来，刚刚开朗起来的小女孩又要面临适应，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会笑话她额头上的红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要低下头去听课，更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送给她连衣裙。

   小女孩走出教室，在花池里掐了一片紫红的叶片夹在书里，然后给我鞠了一躬说：“老师，我会想你的……”

   我没有勇气看小姑娘走出校门，只感觉她把头发往下一梳挡住了额前的红记。

   小陈颖走了，我起初会以为她能看到亲手栽种的野菜开出小铃铛，而如今……但愿，我会摇响那铃铛，这必是送给陈颖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