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强（小小说）

王文跃

     小强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老高，大红公鸡正站在窗台上喔喔叫着招呼着他。

     他把手一挥，大公鸡立即停止了叫声，扑棱棱张开翅膀飞到了窗下的桃树上。

  “爷爷——”小强喊了一声，翻身要起，可是左脚一阵钻心的痛。

   “爷爷——”小强又喊了一声，仍没有回声。他咬紧牙关支撑着坐起来，隔着窗户朝庭院望了望，爷爷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没在院中，可那把擦得锃亮的铁锹还立在门楼的旁边。“爷爷又到建筑工地出工了？可为什么没带上铁锹？”小强想着，蹭着下了炕，单脚蹦着舀了一壶凉水，燃起液化气灶来烧。是的，爷爷近来肚子不好，吃东西也不香，他总是在上学的时候，绕个弯给爷爷送一壶热水去。人们都夸小强懂事，爷爷也高兴，但是，他的笑总像哭。小强不明白为什么爷爷有这幅神态，他只清楚爷爷一笑脸上的皱纹会聚在一起，更显苍老。昨天是星期五，早上，小强去给爷爷送水的时候，看到爷爷正吃力的推砖，所以他放了学之后连家都没回就来帮爷爷。可是砖码倒了，正砸在小强的脚上，鲜血流了一滩，可他一声也没哭，因为他怕额头汗珠滚滚的爷爷难受。

    小强的脚面被缝了七针，因为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觉，爷爷问他：“想妈妈吗？”他说了一句想，马上又后悔了，他怕妈妈又丢下小妹妹跑来看他，小妹妹那么小，道路那么远，小妹妹肯定比自己还想妈妈。他央求爷爷替他保密，别给妈妈打电话，爷爷答应了，捧着他的伤腿，十分自责地说：“哎，老了，不中用了！让我的宝贝受罪了……”小强接茬：“爷爷不是常说人老心不老，赛过老黄忠吗，怎么今天又老了……”，爷爷苦笑一声，连连说：“不老不老，怎么着也得供给俺孙子读完大学我才老……”说完这话祖孙俩都沉默了，突然，爷爷的老年机响了，小强兴奋地问：“是妈妈还是姑姑？”爷爷看了看电话说：“是姑姑……”“我来接！”小强要过爷爷的电话放到耳边，大声说：“姑姑，我这次考试得了两个满分，大表哥说要奖励我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你告诉他不能耍赖！”大姑那边咯咯地笑着说他不敢耍赖，并告诉小强姑姑给他和爷爷买了新衣服，一两天就送过来。“你别来！”小强坚决地阻拦姑姑。“为什么，不喜欢姑姑了？”姑姑问。“不是这样，再两个星期就暑假了，等放暑假你再来，我好跟你一起去……”“行！听爷爷的话！”姑姑嘱咐完小强挂了电话。爷爷知道孙子的心事，他是怕姑姑又止不住地流眼泪。小强妈妈再嫁的那一天，姑姑抱着侄子哭的昏天黑地，小强妈妈把新郎搡出大门，说：“姐，我不嫁了，死活把小强养大……”爷爷把脚一跺，说：“你们俩要是疼你爹，就别闹了，天塌下来，我一个人扛着……”

      小强妈的新家是爷爷给选的，他说那个男人本分、有手艺、能养家，其实，小强妈妈已经告诉了小强，爷爷照着爸爸的样子又给他找了个新爸爸。小强对妈妈改嫁有点恐惧，四年前，他才八岁的时候，爸爸死于一场意外车祸，姑姑哭得死去活来，骂弟弟是个傻鬼，成全了别人，坑了自己；爷爷紧紧把小强的脸贴在胸膛，说儿子值了，一条命换回了三条命。小强当时似懂非懂，他的脑海里对死没有特别的概念，当问妈妈什么时候爸爸才能和他放风筝的时候，妈妈才悲怆地告诉他，爸爸死了，永远不能和他放风筝了！永远不能和自己放风筝了是小强嚎啕大哭的理由。爸爸出殡的那一天，下着濛濛细雨，小强刚扛起招魂幡，邻居三奶奶就哭成了泪人，她打起雨伞一路给小强遮风挡雨；还有小雨的爸爸，送葬的人们刚出村，他就把小强扛到了肩头……那一路，小强成为了中心，他有些不自在，也有几分得意，只有当爸爸棺材被土埋下去的时候，他才忽然有一种爸爸永远不能回来的感觉。他愤怒地扑向埋葬的人们，高呼不能埋土，我爸爸还会回来……爸爸真没回来，妈妈又要出嫁，敏感的小强不能不害怕，他偷着问爷爷妈妈为什么要走，这个家不好吗？爷爷说不是这个家不好，你妈是爷爷的女儿，女儿总要出嫁的……小强又问，那我怎么办？爷爷说他就是一棵大树，只要他不倒，就会护着他……

     水还没开，小强单腿蹦到院子里，找了一截木棍，他想给爷爷送水的时候拄着点。突然，门吱扭一声响，小强喊了一声爷爷，不成想是邻居三奶奶。三奶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一进门就说：”我的宝，砸在哪了？让奶奶看看……你爷这个老财迷一天不挣钱他就百爪挠心，这不出果报了吧！“三奶奶说着，拿起一个鸡蛋在碗边一磕，然后把盛鸡蛋的碗顺势蹲月台上，一边剥着手中的鸡蛋一边说：“你家的门天天开得早，今个太阳出来老高了还没开门，我怕有什么事，刚想敲门，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这才放心。等你爷爷开了门，，吓了我一跳——那对大眼睛又红又肿，像八天八夜宿没睡觉的样子，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才说是你出了点差错……“三奶奶，你知道我爷爷干什么去了吗？”小强忽然有一种大树叶子呼啦啦飘落的悲凉，于是急切地问。“好像是打肉去了，他说给你补补……”三奶奶说着，把剥好的一个鸡蛋塞到了小强嘴里。小强不好意思地一笑，弯腰谢三奶奶，三奶奶的泪一下了又出来了，说：“多懂事的孩子！”

     这时，听到院门外爷爷和妈妈通电话的声音，小强怕爷爷说走了嘴，故意大声喊：“爷爷，告诉妈妈，我想到她那里过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