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毅婶的故事（小说）

王文跃

小序：我结婚的时候，母亲告诉我：你大了，该挑着担子走路了；娘想给儿子娶一个像你诚毅婶一样的媳妇……

     见诚毅婶最后那一面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

    春末的天明显很长，斜阳下我刚拐出学校大门，就听背后有人说话：“那不是小跃儿（小跃儿是我的小名）吗？”

    声音有点浑浊，可不失亲切，呼我小名的全是老人，而且是稀罕我的老人。我赶紧回头，金灿灿的夕阳下，鹤发童颜的诚毅叔，正推着老伴笑眯眯地朝我走来。

   “小跃儿不见老！”诚毅婶一见真是我，回头笑着对诚毅叔说。

     我快步走上前，蹲在轮椅前面握着诚毅婶的手说：“叔、婶，您们什么时候回来了，不住一程子吗？”

     诚毅叔回答：“前天回来的，我打算明天走……”说到这，诚毅叔弯下腰贴着老伴的脸继续说：“可这事还没和她商量？”便问：“咱明天回城，行吗？”

    诚毅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抚摸着诚毅叔的脸颊笑吟吟地说：“听你的……”

     我觉着老人家回来一趟不容易，就劝他们多住几天。诚毅婶说：“我是待不够，就怕你叔累着——来来回回推着我这个累赘……”

   “你可不是累赘，这跃儿是教书的，让他说说是不是庄稼人有三宗宝——老妻、暖炕、厚棉袄……”说着诚毅说朝我努努嘴，我心领神会点头说是。

     诚毅婶噗嗤笑了，说不对，是丑妻、薄地、破棉袄，我和诚毅叔也笑了，诚毅叔指着老伴说：“将九十了，一点也不糊涂，最近老想家，想住在一块的老人们……”

     诚毅叔说到这，诚毅婶接茬：“都走的差不多了，你娘，我的老姐妹，说走也走了，我们还没好够……”说着撩起衣襟，抹起了眼泪。

     提起了母亲，我心头的悲哀像暴风骤雨般侵来，她老人家话不多，但心中却有满满的故事，诚毅婶的故事也是她老人家给我说起的。

    “你诚毅婶比你诚毅叔大六岁，他们结婚的时候，你诚毅叔才十四岁。”

    “十四！”我很惊讶。

    “他家缺人手，就得给儿子早成家。他们小两口好着呢，你猜怎么着？你诚毅叔往你诚毅婶叫姐，被他娘听见了，那老太太厉害，伸手就给了你诚毅婶两个嘴巴子……”母亲讲述这一段的时候仿佛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眼神中带着恐惧。

    “你诚毅叔十六岁就到城里给人拉药抽屉，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你诚毅婶一个人，他家那时候养着一匹红毛骡子，就这大牲畜她也敢使唤，那兵荒马乱的年头，她可比个男人还有打算……”

    “听说他们离过婚，为什么？”我虽然有所耳闻，但不知道内情。

    “你诚毅婶孩子密，你诚毅叔刚二十出头，就是三个孩子的爹了。孩子一多，地里的活就有耽误，你诚毅叔他娘也是糊涂，你诚毅叔一打城里回来她就把住他，不让他们两口子睡在一起……”

    “有那事？”我当时刚当爹，对这样的故事很不理解。

      母亲叹了口气，继续说：“什么叫糊涂啊！结果出事了——有一天你诚毅叔回来，什么话也不说，躺在他娘炕上就蒙上了被子，那是头麦熟的天，还不捂出病来？你诚毅婶趁她婆婆不在眼前，就凑上前去问，她刚一开口，你诚毅叔的眼泪就止不住了……你诚毅婶是个透亮人，她耐住性子问他到了什么程度，你诚毅叔说那个女人也有了身子……”母亲说到这，把盘在腿下的两只小脚又用手塞了塞，接着说：“你诚毅婶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这么大的事她只骂了那女人句骚狐狸就撵着你诚毅叔走，说：‘你走吧，我带着孩子们过！’”

    “真走了！”我瞪大了眼睛。

   “你诚毅叔是舍不得走，你婶待他那么好——可不走不行啊，那时候正搞妇女解放，他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临走时，你婶还嘱咐他不许再伤了那个女人……”

      现在知道诚毅婶这段故事的人很少了，大家知道的就是她一个人养了七个孩子，而且个个很有出息。

     父亲也曾说过，诚毅叔和诚毅婶离婚后，老觉着心中愧得慌，打天津的时候，他毅然参了军，后来又参加了全国解放，最后转业到地方，成为了市公安局副局长……

      我记得自己刚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见诚毅婶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和母亲在屋里说话，她们的话儿说的很神秘，我听得懵懵懂懂，大概说是那个傻人（打诚毅叔跟另一个女人起了火，诚毅婶就叫他傻人）的女人死了，留下了四个孩子，傻人求她跟他一起过，她不依，让傻人把孩子送家来，她养。

     那个男孩子显然很生分，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诚毅婶就在兜里掏出长果豆剥开，送到他嘴里吃。

    后来，诚毅婶又嘀嘀咕咕地说：“我想恨他，就是恨不起来，他和那个短命人连生了两个孩子可都草没了（方言，夭折），又觉着怪可怜的……这不，现在孩子有了可当娘的不在了，我就成了他们的亲人……”说着，诚毅婶把那个小男孩紧紧地搂在怀里。

     打那以后，我才真正认识诚毅叔，因为他明显回来勤了，而且一回来，就找我父亲喝两盅，乘着酒性，央求我母亲：“嫂子，你再劝劝我姐，她长短不跟我一个炕上睡……”

    一个女人带七个孩子，有多不容易。虽然自己生的孩子已经懂事，但是要让后来的这四个小的和他们肉贴肉诚毅婶的确下了很大功夫。大概是七七年，那个小男孩要读中学了，诚毅叔要把他带到城里，可男孩子舍不得诚毅婶。那天诚毅婶红着眼睛来找我母亲商量：“你说怎么办啊？这小东西死活不离开我，傻人也一个劲央求……”没等她说完，母亲就劈头盖脸地说：“你呀你，是不识抬举还是死记仇一辈子？天下有几个老爷们不犯错，又有谁这么死乞白赖求着你，到时候了，就坡下驴吧！”诚毅婶半晌没说话，母亲催促：“怎么着，还得让你傻兄弟摆个八八桌的酒席呀？”诚毅婶这才把一双缠裹足的半大脚伸出来说：“他现在是头面人，你看这脚，还有我这岁数……”我母亲听了这话，忽然明白了，哟了一声后，流下了眼泪。

     到底诚毅婶还是进了城，母亲说诚毅叔领着孩子们要给她下跪。每年诚毅婶都要回来一趟，她说忘不了这块土疙瘩。

     一晃三四十年，能干的诚毅婶居然也会坐在轮椅上，由心中最美的傻弟弟推着，故乡再游。岁月催人老，但心中那份笃定却日益淳厚，就看诚毅叔老俩口，相视的眼神，就能让人醉到心底。

      诚毅叔见我在深思，便问：“小跃儿，你在想什么？”

      诚毅婶把头扭过去，对诚毅叔说：“这小子，大小就点子多，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转过身，用十指理了理满头白发，问我，“你是不是在想你叔还和我叫姐姐吗？”

     我笑笑，点点头。

“姐姐就是姐姐，一辈子的姐姐，我小的时候她把我看成小弟弟照顾，我长大了、犯了大错误，只有姐姐原谅弟弟一样不计较；现在……现在吗，姐，你说现在……”诚毅叔一边说，一边低下头问老伴。

    诚毅婶咯咯地笑着，攥过诚毅叔一只手，说：“现在……现在我就怕老……”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算来诚毅婶该是百岁，虽然，十年来在没有见过诚毅婶，但有消息说，她精神尚好，我突然明白了，有爱的滋润，人就不会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