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的脚步，稀拉拉的头发，再加上那一根永不释手的紫秤杆做的教鞭，赵老师在校园里可算一景。

      很多时候，同事们看他急匆匆的样子，便问：“有人追你吗？”

      他轻笑，理理几乎快脱光的头发答道：“有哇……时间！”

      说时间的时候，他敛起了笑容，脸色变得十分严肃而庄重，仿佛时间总吝啬于他，仿佛他对自己拥有的时间永不满足。

      我和赵老师同室办公已有三十余载，对他的了解胜过对自己的认识。他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备课必须一问三解，判作业定要面批面改，和家长座谈非要弄出个水落石出……

      有时候他累得抬不起眼皮，我就说：“该，教了一辈子的书，找不着捷径！”

      他惊奇地睁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问：“捷径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

      看他认真的样子我的心禁不住一震，然后缓缓走到他身旁，轻轻掩上他的教科书，说：“捷径是对教育的认识乃及对待程度，在你的世界里没有这两个字……”

      去年浅秋的一个上午，我看书倦了，便拉着他到操场那边去散心。他顺手操起那根教鞭，我一看就笑了，说：“拿这玩意做什么？壮胆啊！”他也笑了，用这根光滑无比的教鞭轻轻敲了几下自己的头，回应：“我真没有用它敲过一个学生，从来没有……”

    “高境界！分明是乐队的指挥棒……”

      他又笑了，喃喃着：“孩子们听话，从哪里惩罚……”

      实际上，我懂“孩子们听话”后面他的所有付出。

      操场虽只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但平整干净，是孩子们的乐园。由于许多同学正在其间蹦蹦跳跳做游戏。我俩就沿圈着操场的小径往北面花池走去。

     月季绽红，小叶菊泛紫，草茉莉吐香……姹紫嫣红，蜂蝶狂舞，这般景象恰蒙童少年，适学校风光。

     赵老师难得惬意，俯下身捏一茎黄花嗅了嗅，说：“好香，待下了课，给孙子在这照个相。”

     孙子是他的最爱，也是他的精神支柱，这是在部队抗洪牺牲的儿子留给他的最后的安慰。

    一提到照相，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同学发消息，让我帮忙向赵老师给他儿子刘子浩请假。

   “病了？”赵老师目光中透着关切。

     我说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便埋怨我一声：“糊涂假也敢应！”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

    不多一会，就看见赵老师拎着他的那根紫色教鞭气哼哼地往办公室走，后面一溜小跑跟着他的宝贝孙子。

     发生了什么？我赶快追过去。

  “把左手伸出来？”赵老师命令孙子。

    小家伙不知所以，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很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一教鞭下去，小家伙嗷地叫了一声。

     我赶紧冲过去护住小家伙，厉声问赵老师：“为什么？”

  “这小东西昨天恶作剧把刘子浩的脚伤了，关键他不许同学报告！”赵老师一脸愤怒。

   “这开戒了！打人了？”我心疼这瑟瑟发抖的遗孤。

     问话触动了赵老师的神经，他先是一震，然后用手反复捋着这根用秤杆做的教鞭，用深沉的话语回答我：“老王，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用秤杆做教鞭？教师，特别是咱们小学教师，是用良心吃饭，我拿着它就能时时感到自己工作的份量，就能丈量和家长朋友的距离……今天，刘子浩的家长为什么没直接向我请假，那是对我的尊重，也是怕我责骂孩子……我感谢家长，但不能纵容他的错误，那样我对不住儿子！”

     我不能直视赵老师眼睛里渗出的那两汪晶莹，不由得转身抱住孩子。

     孩子很乖，一边流着泪一边哄爷爷：“爷爷，我错了，不该恶作剧，不该让同学帮我隐瞒……”

     赵老师放下了教鞭，踱步过来，伸手把孙子揽入怀中，轻柔爱怜地摸着孙子挨打的小手，款款地说：“孩子，别忘了你的爷爷是教师……”

     小孙子听话地点点头，赵老师还一微笑，但我能看出他的心在疼痛。

    “赵老师，我给你们爷俩在花丛边照张相吧！”我故意缓解气氛。

     赵老师说行，孙子却仰起脸问爷爷，“我可以拿着这根教鞭吗？”

     赵老师这次真笑了，笑得宛如葵花一般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