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烦，那头催着要货，可新上的流水线还没测试好；混账儿子连着几天不照面，姑爷透露儿子正和媳妇谈判，准备离婚。娘的，温饱生闲事！我一听说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爱过不过！”——甩性子回家。十字街头，老椿树下的五间青砖瓦房才是我的安心之所，老妻没有唠叨，没有要求，任我发泄所有的情绪，顶多只有一句话：“行了，别气坏了身子。”

      夕阳斜照，巨大树冠的影子泻在庭院里，让人一踏进家门就有一种凉爽的感觉。抬头望，妻子正呼扇着一把蒲扇，守着支在月台上的圆桌。见我进了家，她便按着膝盖站起来，苏醒片刻，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就把一大砂锅水煮鱼捧上了桌子。

     “ 吃吧，挺肥的一条大鲤鱼，没敢多放辣的，怕你吃了上火。”妻子说着，把给我准备的藤椅又往桌前挪了挪，然后揭开了刚才用蒲扇保护的搌布，三张黄拉拉的烙饼便呈现在眼前。

         这是我最爱吃这一口的，二十多年了总感觉没够。但是，今天不想吃，一想起那闹心事就堵得慌。

         见我不抄筷子，老妻就知道我有心事，她进屋给我切了一片西瓜，递到我眼前，说：“先吃片西瓜……”接着就站在我身旁轻轻地摇动蒲扇给我送凉。

       “他们两个闹离婚你知道吗？”我问妻子。

          她听了，首先是一怔，然后瞪大眼睛问我：“什么时候？”

       “我才听达峰（姑爷）说，你这当娘的，屁都不知，真松心！”我搪开她的蒲扇，埋怨着。

          妻子不说话，慢慢的走开，坐到我对面的座位上，猛然，我发现两行眼泪正顺着她苍老的脸颊往下流。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妻子为家事流眼泪，顿时，感到她受了无限委屈。我有些心疼她，却不会安慰，只是大声嚷：“哭有用吗？得想个辙！”

           妻子及其听话，她止住了眼泪，让我帮她拨通了儿媳的电话：“晓蓉，妈做了水煮鱼，你带两个孩子过来吃吧！”起先儿媳找些托词，后来听到妻子说“是嫌我老了、做的饭脏还是什么的？”儿媳才应了。然后。她又儿子打电话，儿子说到了家门口，把电话就挂了。

          儿子进了院子，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捞鱼。妻子一下子把砂锅抱起来问儿子：“你问价了吗就抄筷子？”儿子尴尬地笑了笑说：“妈，别闹了，我真饿了……”

        “饿了让你媳妇伺候你，老娘这地方不稀罕缺德少义的人！”

       “妈，我……我……”儿子想辩解。妻子一摆手打住了他的话：“你一百个我，也没用！你先听听你妈的……儿子，你妈大字不识一个，你爹一辈子不嫌弃，你爹挣的钱我十辈子也花不清，可他一个大子不留都交给我保管，这叫情义！你倒好？靠着老子打的江山，还想乌七八糟！儿子，告诉你，你要是让我的孙子少爹没奶，我今天就死给你看！”说着妻子把怀中的砂锅猛力摔到了庭院中，一锅汤立马氤氲在大槐树的阴影里。

        儿子知道不妙，拔腿就走，妻子骂了一声畜生晕厥过去。

      “妈——”进门的儿媳，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一个健步冲过来把婆婆抱住，儿子也惊呆了，他返回来跪在母亲的面前，不停地喊：“妈，你醒醒，我俩好好过日子……”

         妻子醒了，她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媳妇，泪水连连地说：“孩子，你们不知足啊！你爹给你们留下铁打的江山你们不知道珍惜，还出什么幺蛾子！你们知道吗？咱家的家底，是你爹卖了我的所有的陪嫁发起的，你知道你妈心中当时有多怨吗？可我转过来一想，我嫁的是他这个人，只要有他这个人我就踏实……”

         我惊讶于妻子的表现，说了和我大半生没有说的话，发了让我意想不到的火——原来她无言的服从，都是对我的维护。

         孙子孙女也来了，他们看到奶奶流眼泪，吓得不知所措，我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对儿子媳妇说：“咱家的日子起起落落，后来是一个女人帮了忙才有今天的基业，那时你姐和你也是这么大……”我拍着两个孩子，望着墙头外的那棵大椿树继续说：“有一天，我出门回来，说和你妈离婚，你妈半天没说话，晚饭的时候，她说行，并说我最爱吃麻辣土豆丝，让我把炒土豆丝的方法交给那个女人，求把你们姐俩还留给她……当时，正是喜鹊归巢的时候，我看着盘旋在大椿树上的喜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儿子，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这是咱们家业兴旺的根本！”

         夜幕降临，月亮慢慢升上了天空。儿子一家四口痛痛快快回到他们的小楼里，我说累了，想休息，妻子就立马上炕铺床。

        我枕着老妻的胳膊，宛若一个小女人，宛若一个享受的孩子。妻子说不该提土豆丝的那件事，怕孩子们小瞧我。我把老妻紧紧地拥住，如同新婚般亲密，以感谢她对我一如既往的热爱。妻子似乎受不了这种亲密，泪水又滴滴串串淌了下来，妻子的泪水浸染了我四十年的夫妻情感，我忘情地吻着她的脸颊，说：“好人，我忘不了你给我做的第一顿水煮鱼，那是我和那个女人断交后你给我的犒劳，这几十年我吃过无数水煮鱼，可谁做的没你可口……”老妻抚摸着我的后背，喃喃着：“有你在我身边，怎么着也踏实……”

      一棵老树的心被澄清的水浇活了！我跃跃欲试时，大椿树上栖息的一对喜鹊发出了扑棱棱的响声，老妻甜蜜附耳：“不正经，让鸟儿笑话！”

注：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男主人公比我大六岁，事业有成，妻子是个文盲，被他带进了繁华的都市。今年小聚，他两杯酒过后动情地说：“兄弟，不怕你笑话，每天夜里如果不拥着你嫂子睡觉，我就不踏实，她是好人，也是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