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并不红，坐落在幽暗的巷子里，正五侧三，窄而高的门楼，恰合风绰的租住女人，古朴典雅却风痕斑斑。她叫什么没人问也没人理会，因为她喜欢穿绛紫色的旗袍，而且靠迎新送旧生存，所以连人代房并称红房子。

     一张大红边是明码标价，十里八村到造访过红房子的男人总是一进门就把钱拍在床头。

     韩铁生这是第三次来到红房子，当他再次把钱放到床头的时候，穿旗袍的女人并没有再把安全用品递过去，而是把钱捏在手中，笑盈盈地问：“我配不上你？”韩铁生摇摇头，用手摸着自己一脸的络腮胡子，闷声闷气地回答：“不，不是这样……”“这就稀罕了，出钱不嫖……”旗袍女人把语音拖得很长，用眼睛瞟了韩铁生一眼，把一杯淡绿色的茶水递过去。“我想娶你……”韩铁生的声音尽管很轻很柔，可还是把旗袍女人惊呆了，她斜倚在床屉的一角，对着迎着床的墙面镜，理了理散在额头的卷发，冷冷地问：“娶我！你养得起吗？”“养得起，养得起，我有存款，有股份……”韩铁生不是在抖富，只是一心把这个女子娶回家。“笑话了，你那么有钱，凭什么娶我？我——不仅脏，还徐娘半老……”旗袍女人说着用纤长的手指捏起一根挂在旗袍上的白发。“因为，因为你长得很像她……”韩铁生说着眼前又出现了妻子的形象，耳边还是那个他苦苦守了五年的女人的声音。“别苦着自己，满堂儿女挡不住半路夫妻，再说你才五十刚出头……”

    妻子伤于车祸，除了有一个清醒的头脑，五脏六腑都有损伤，韩铁生花了半个家当，跑遍了中国的所有权威医院都没让她的生命再延续，妻子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好人……我欠你的，听……听话，找个……伴，让我放心！”妻子睁着眼断了气，眼睛里装下最后的他。轻轻敷上妻子的眼睛后，韩铁生哭成了一个孩子，三十年的夫妻从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说来也怪，妻子在的时候，尽管只是守着一个会喘息的躯壳，但他都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冲动了，只要攥紧妻子的手，就很快得到满足。妻子走了，特别是儿子女儿回城之后，自己守着空荡荡一个屋子，一种莫名的思想让他恐惧，原来自己是这样的没出息，原来自己离不开女人。

      他早就听说过红房子，然而他鄙夷那些男人，花钱买笑这是令人不齿的行为，他住过很多高档宾馆，接待过很多客商，即便通融相关领导，也远离那些龌龊之地，这是令妻子最感动的，也是自己受人尊敬的。然而，这一次他扛不住了，他觉得没有女人就像禾苗得不到滋润，干枯且色暗。冲澡的时候他无意中碰到了自己的敏感之处，瞬间，男人的力量蓬勃而起，他为自己还有男人的力量而自豪，又为没法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伤感，无论如何他做不出那些苟且之事。

       韩铁生算不得名流，可绝对是有钱人，他经营过一个效益很不错的三轮摩托车厂，妻子出事之后，他感觉除了生命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所以擅作主张持三股把工厂进行了转让，妻子对他的决定感到不满，用不再治疗来反抗，他抱着妻子的头哄着：“除了你，什么都不是我的，我要使劲陪着你。”妻子笑了，说就是现在闭上眼睛也不冤，自己嫁给了一个至诚至爱的男人。

     乡里的男人坏而率真，有时候会把夫妻那档子事说的白赤咧光。有一回在一场婚宴上，二炮子端着一杯酒直截了当问他：“铁生哥，俺嫂都那样了，你们还有事吗？”他咧嘴一笑，回敬道：“什么年纪了，还和你们一样的没出息……”二炮子喝了一口酒，眯缝着眼睛说：“装正经，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对了，你不缺这一口，拈出几张大红边，洗头房里还不随便使……”“滚蛋，下三滥的玩意！”韩铁生感觉二炮子在玷污他的人格，把酒杯往桌上一撴，拂手而去。这一幕可没逃过小寡妇翠芬的眼睛，她放下筷子尾随身后，僻静之处喊一声：“铁生哥，你吃好了？跟妹子去喝杯水吧，我那可有上好的铁观音，即便是你再有钱也不见得能喝的出这个滋味……”韩铁生站住脚，回头看到了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男人的直觉让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敛住笑容，答道：“不了，回去晚了你嫂子惦记。”

      妻子去世了，翠芬颠前跑后忙活个不停，等过了五七，翠芬特意把韩铁生堵在没人的地方，问：“铁生哥，你不考虑在屋里找个说话的，如果有意，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姐们……”韩铁生笑笑，回答：“谢谢，我的心里早就被她占满了。”

      让谁占满了？翠芬愣了半天神，也没想出个结果。韩铁生回到家里望着妻子的遗像问：“我的心里满是你，你说我还能装下别人吗？”

     孤身一人的韩铁生百无聊赖，他在村边和别人换了一块地，搭了个小凉亭，种了几分蔬菜，不明白的说他闲的——净出幺蛾子，明白的知道他这是用劳动消除寂寞打发时光。有一天，韩铁生正和自己的几个老伙计在亭子里聊天，忽然，一个穿着得体，身段婀娜的女子在此路过，韩铁生心里一惊，随口喊道：“哎——我在这。”女子回头，嫣然一笑，又翩翩远去。众人愕然，纷纷问韩铁生和这女子交情多深，韩铁生答道：“什么交情？我一时恍惚，以为是你家嫂子……”说罢，黯然低头，长吁一口气。

     “你真不认识？这就是红房子里的那个女人。”有人道出了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那一夜，韩铁生一点睡意也没有，摆了一桌祭品，把自己想要续弦的想法告诉了妻子，又打电话征求儿女们的意见，儿女的回答让他心充感动：“爸爸，只要您愿意，我们全力支持。”

       第一次到红房子，他有丝惶恐，在门外踌躇了许久，才踏入院门，付了一百元钱后，旗袍女人机器般准备后面的工作，他却摆摆手说什么也不想干，只想静静地看看她。旗袍女人笑笑，端坐在沙发上，像凝在荷叶心的一滴水，又像妻子爱看爱养的茉莉花。韩铁生凝视着她，丝毫没有非分之想，他觉得不懂得尊重，是男人的耻辱，更何况这个女人的外表和妻子这样的相似，看着她就是对妻子的思念。

       第二次到红房子，他有些准备，问旗袍女人可以不可以和他聊聊天，旗袍女人问聊什么，他说什么都可以。可是两个人没有契合的话题，只是你一句我一句的互问互答，但有准备的韩铁生还是在话里话外，听出了旗袍女人的怨恨与无奈，得知一个被诱奸的母亲为救治一个伤残的儿子受尽的屈辱。旗袍女人话语很淡，即使愤怒之处也只是紧紧地咬着牙关，这让韩铁生心滋怜悯，他似乎又看到了病榻上的妻子的痛苦和无助。

       旗袍女人见韩铁生一言不发，便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韩铁生的面前，把从包里抽出的两张人民币与手中的那一张合在一起，放在韩铁生的面前，轻声道：“我做的是人肉买卖，从没想过再嫁夫找主，我感谢你的抬举……”说着，一滴泪落下来，砸在淡绿色的茶水里，浇在韩铁生欲望的心苗中。“我不管你的过去，现在就想娶你，娶你——谁也拦不住！”也许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霸道，也许是多年不曾感受到的一种尊重，旗袍女人极其惶恐，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付这位特别的客人。

   “大哥，给俺留个饭碗吧，俺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做这昧良心的生意，就是为俺儿子，等……”旗袍女人央求。

    “等什么？我娶了你，你儿子就是我儿子，这不很简单吗！”韩铁生说着，从腰里又抽出一沓钱，啪的一声摔在茶几上，说：“想好了，给我个话，我接你回家。”

      丝毫没有辩解的余地，仿佛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屋里人。等旗袍女人清醒过来、追出来的时候韩铁生已经走的无有踪影。

      韩铁生进了红房子的事，像一股风吹遍了大街小巷，二炮子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那娘们，有滋味吧！”

    “呸，闭了你的臭嘴！”韩铁生容不得别人作践他的女人。

      翠芬直接闯进韩铁生的家，进门就问：“她比我还年轻！占满了你的心？”

       韩铁生笑笑说这是感情的事，局外人不会懂。

       旗袍女人也开始了思念，这种滋味让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终于，她又等来了这个霸气的络腮胡子，这次是她开始问韩铁生，“让我嫁给你，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韩铁生。”他答着，心里通通敲着鼓。

    “有耳闻，全力摩托三轮车当家人……”旗袍女人颔首一笑，又问：“韩大哥玩微信吗？咱们在微信中互相沟通是不是更便捷？”

      韩铁生心中狂喜，不加思索把微信号告诉了旗袍女人。旗袍女人存了号码，趁韩铁生不注意啪地一声给他拍下来个照片，说：“好人，我要天天见到你。”

       韩铁生满心欢喜地回到家，晚饭还特意置办几个凉菜，约来知己小酌，酒酣的时候，韩铁生把酒杯端起来，说：“不是哥哥醉话，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真是水，能融化男人的一切……你们该恭喜我，我又要有女人了——红房子里的女人！”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叱咤风云的韩铁生居然对一个婊子产生了真感情，就在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言时，韩铁生的微信消息，韩铁生一边打开手机一边得意洋洋地说：“来了，我想谁来谁！”

     的确是旗袍女人发来的消息：“好人，我走了，我不配做你的女人，保重！”

     接着就是一个超大红包。红包过后又是一条微信，“一定点收，否则我一生不安！”

     韩铁生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抄起酒瓶，一直脖子喝下半截，然后一头歪在桌子上，喃喃着：“这就是我的命，留不住心爱的女人！”

     浑浑噩噩的三个月，唯有韩铁生自己知道心中的苦。

    快十一长假的时候，女儿来电话，说要去海南旅游，怕新来的保姆不能管理好母亲留下来的蝴蝶兰，求父亲进城照管几天。

     “妈的，一盆花也要烦劳老子！”韩铁生嘴上虽然这样说，可一联想到是妻子留下的念想，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进了城，按响了女儿家的门铃。门开了，里面女人的旗袍素雅得体。

    “怎么是你？”异口同声。

      旗袍女人的手机来电了，是女主人打来的——“阿姨，我从你的手机窗口知道你和我爸爸有故事，答应我，一个做女儿的请求，希望您成为我的母亲！”

     “这是女儿的安排？”旗袍女人喜极而泣。

    “答应我吗？女儿给我们留下了红房子！”

      旗袍女人闭上了双眼等着痴情男人的拥抱，韩铁生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说：“别忙，让我先看一眼蝴蝶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