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哥的声音。

      之基心里更是一震。

      夏日的晨曦，并不因为活计的忙碌而提前来临，相反了，黎明前的黑暗，更让之基眼前更模糊，之基看不清大哥的面容，只听到他急速的喘息声。

      接着在二门又出现了大嫂的声音：“轻一点，别吵醒了爹娘他们……”

      之基更有点摸不清头脑。

      等大哥从厨房里挑出水担来，之基明白了，大哥是怕母亲再为难秀妮挑水，而拖着虚弱的身子来把水缸住满。之基还能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抢过大哥的扁担，横在院子中央，一字一句地对大哥说：“大哥，你休息好，是我的最大帮助！”

      鸡叫三遍的时候，天已经麻麻亮，铁头带了三会他们十来个短工，已经聚到了范家大院的门口，他们个个搭补缠腰，夹袄外套，看到之基手持镰刀、绫罗在身，全都笑了。三会说：“三少爷的家伙什像干活的，可穿戴像娶亲的，这麦子地里到处是芒刺，可没有你亲热的地方……”

      铁头说：“表弟，你这身打扮，如果干到正午，我估计你是回不来了……”

     之基忙问：“为什么，怕我经不住火候吗？”

     众人笑了，三会回答：“怕你衣裳经不住火候……”

  “那我该穿什么？”之基问大家。

   “粗布衣裳啊……得了，这不是寒掺鸿盛堂吗？公子就是公子，装装样子我们就无比高兴了……”三会话语刻薄，句句透着对范家大院的不满。

     之基一笑，问：“我是装样子吗？”

     有人回答：“装不装麦地里看，大公子从来就领着我们干，今个就看你的了！”

     众人一刺激，之基兴头更起，他猛然想起从京城回来的时候、早晨天凉，学兄书棽脱给他一件黑士林对襟坎肩，于是，他转回院里去穿，等他回来的时候，高家堡的几个佃户也到了，他们便踏着晨露说说笑笑走向了田野深处。

      之基不懂规矩，田里干活要有一个掌佐带头的，无论短工长工都必须依掌佐劳作，比掌佐的快了，掌佐的要找你的麻烦，或是寻你活路干的不地道、丢三落四，或是嫌你茬口留的高，个子捆得松散，总之，他要给自己被超过找个缘由；如果，跟不上掌佐的溜，就会被扣工钱。掌佐的必须会看火候，忒快，会把佣人拉散，忒慢，干不出活，主家会找麻烦。

      青柳是掌佐的好料，一则，是他的性情，不争不抢；二则，是他的活路，干净利索——无论是割麦子、锄地、拔大苘，他总是过人三五丈，这是一天的距离，也是一秋的距离。这个距离给后面人留了希望，也给他们带来议论的空间。青柳怕议论吗？他想过有人议论吗？他只知道，大少爷对他有恩，是一生一世的恩。凭着这一点，他就要永生为范家付出。

   “今天谁掌佐？”三会站在地头，笑嘻嘻地问之基。

    “我啊？”之基以为他是主人，理所当然是掌佐。

    “你？”三会又笑了笑，然后拍拍之基的肩膀，摇着头说：“三少爷，你手中的是镰刀，可不是毛笔……”

      他还没说完，铁头一挺胸站出来，说：“我来！”

      之基还想争，络腮胡子开口了：“三少爷，掌佐的可是大事由，雁群还有头雁，怎么，这时事先范老爷也没合计过？”

      他这一说，之基才猛然想起老爷曾问过谁是头镰，他没加思考就回答：“铁头表哥。”

      老爷摸着胡子想了一会，说：“只能这样……”

      头镰是掌佐吗？之基心里打了个问号，他以为只要自己把劳动的人群领到地里，只要东家带头劳动，就会把小麦割下来、拉倒场院。现在，三会他们特别在乎谁来掌佐，说明掌佐的重要性。让表哥铁头来掌佐，之基不是不信任，关键他家还有三五十亩地等着收割，他不能总在这里。自己来掌佐，当头雁？之基暗自一笑，因为他清楚自个那点能耐，打结捆个，还一窍不通，抢收抢种是关键之时，呈不得匹夫之勇。猛然，之基心头闪出一个想法：所有佣工，不按天付薪，按收割麦垄计酬，这样还需要有人掌佐吗?

      当之基把这个想法说给大家听时，三会立刻反驳：“三少爷真会使唤人，我们土鳖不会算这么细的帐，短工按天给钱，这是老规矩，再有什么歪点子，我们就不干了……”

      三会这样一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怕的是即多干了活，又少得了工钱。

      铁头不高兴了，说三会他们看表弟外行，故意刁难。

     三会理当气壮，反驳自己比不得范家三年两年不收照样吃香的喝辣的，现在靠力气挣个小钱，三少爷脑瓜子活络，三转两拐让我们轻轻巧巧回家，老婆孩子就得喝西北风……

     之基丝毫不介意他们话语的轻重，认为这群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是被压榨怕了，才这样反对，就在他思考对策的时候，络腮胡子一指麦田的另一头，对之基说：“那边有人割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