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的故事（小说）

王文跃

一   寻短

     老木寻短见，做了无常鬼，谁信？真的，听那一片哭声。

    昨天，艳阳下，我还亲见老木在收拾庄稼，老远他就招呼我，且唠了会子嗑，乐的我眼泪直淌，憋得他满脸发青，怎会呢？我不解，全村的人都疑惑，忙奔他家。帮忙、慰问、吊孝的人早把个院子填满。老木的妻儿哭得昏天黑地，问其故，他们直摇头。当事者迷，忽有人提出：“是否留下什么纸条之类……”老木妻子才想起昨晚丈夫交代今早要换双新鞋。忙找鞋，鞋内有物，存折——两个；病历——肺癌晚期且扩散，病史下一行歪字：“钱我分好，一份留给六叔养老、供苗苗上学，另一份你自己支配，我走了，在那边等你们，下辈子咱们还是一家。”于是，妻儿更哭，全村人跟着落泪。

   老木长我十多岁，年轻时人才一表，忧郁的眼神胜过暮秋的池水，十七八岁时同六叔的儿子给生产队喂牲口，一匹二马闹春，六叔的儿子牵扯不住脱手，狂奔的二马，把一群娃娃吓呆，情急之下，老木用手中的铁锹横扫过去，正中二马前腿，马失前蹄，娃娃得救，老木闯祸。因成分不好，会有牢狱之灾，六叔之子出面担当所有责任，成全老木安然，自己落得戴帽游行。老木感激不已，于是二人好同一出。都是问题青年，自然耽误了婚姻大事，直到人届而立，才同南下四川娶回媳妇。

    老木三十得子，而六叔之子年过四十才开花结果，得一女苗苗，苗苗四岁那年，六叔之子车祸而亡，媳妇欲带苗苗回四川，六叔念苗苗是自己的血脉传承，断断不肯。苗苗留下，痛失儿子的六叔却大病不起，老木自然担当了儿子和父亲，一晃将二十年，苗苗读完大学，又攻研究生，可老木……

   老木就这样走了，有人说他是舍不得动那存款，有人说他是疼妻儿老小，也有人说他是扛不住病痛了……老木出殡那天，分明听到六叔还在喊：“老木，我已经三天没看见你了……你告诉我，谁家死了人……”

二   相亲

     老木其实有个好听的名字——林沐森，但名字多好听出身有问题还是误了婚事。听他人谈婚论嫁；看别人双宿双飞，其双亲急呀！火呀！四处托人提亲——乘兴去，败兴归。老木自不奢望，只图安稳，少出事端。

   二十五岁那年深秋，老木又打起铺盖上海河工地，行几百里，安营五里铺西南洼。苇席搭棚，麦桔铺地，稍作调整便投入会战。货分几等，人也九流，同是挥铁锨，拱小车，出大汗，也分出了档次。老木善战，劲足、利索、实在，深得段长喜欢。一日，夕阳坠山，段长派老木到五里铺村办事，老木得令而行，半路，遇一姑娘在地上捧着脚腕呻吟，旁边是一辆装满胡萝卜的手推车，老木不睬，人过而心不安。“天将黑，人有难，不相助，非好汉。”老木边思边返，无语无言，把姑娘扶坐在手推车上，连同那一车胡萝卜，一起稳稳当当地送回家。

    一日，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原来五里铺革命文艺宣传队前来慰问演出，饥饿的汉子们炸了锅，特别是一支《虎头山上红旗飘》的女声独唱后，场面失了控，宣传队长很恼怒，伸手去拉带头起哄的小子，哪知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一个闪身，抡起铁锨朝宣传队长拍去，危机之中一个敏捷的身影出现，宣传队长得救，而老木却被砸伤躺进卫生院。

    自此一后，独唱姑娘，总把老木来看。老木腼腆，不敢细观，暗思忖：“似曾相见？”“轰”思想一闪，脚伤的姑娘就站眼前。心在狂跳，脸如鸡冠，异样滋味，夜长难眠。

     忽有一晚，段长相见，打趣老木，艳福不浅，队长提媒，马上相见，姑娘有意，成亲何难。谁知老木，家底全摊：“戴帽富农，土房四间，两弟一妹，也没成全……”姑娘落泪：“有情无缘，预备党员，影响发展……”

     姑娘一走，段长脸翻，手指老木，缺个心眼，鸭子煮熟，飞到天边，起个破名，木字成山，叫你老木，永世不变……

 三   离婚

     老木娶了亲，欢喜；拥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惬意。挥起锄头，有力气，媳妇帮忙——“快回家去！”饭稍好吃，盛媳妇碗里。不久，媳妇小肚隆起，老木更是高兴无比。儿子诞生，生活再添乐趣。

    儿子周岁，媳妇略备酒席，老木抱着儿子，酒一杯杯装进肚里，也是一时犯迷，错把岁数谈起：“我长你十岁，过去都是骗你……”媳妇杏眼一瞪，抬腿又把脚踢。“好你老木，假装仁义，生了儿子，才把话提，骗我年少，锅无生米……我回四川，孩子归你……”老木着急，慌忙作揖，口称：“媳妇媳妇，旧事难提，过去一女，趁我心意，我说实话，姻缘离去，吃了一堑，才玩把戏，心感愧疚，我百顺百依……坦诚相待，才算夫妻，心中没你，能和你提？为了咱儿，老木求你，不要远离，也别生气……”媳妇心软，仍把泪滴，叫声：“老木，你听仔细，今天不走，不是看你，为了我儿，委屈委屈，倘若下回……”老木忙答：“一切由你……”

    日出又日落，生活再继续，老夫少妻之话——不提。一年之后，又添一女，农家小院洋溢喜气。老木笑在眉梢，美在心底，卯足精力，让家庭生活甜上加蜜。年年载载，顺风顺雨，不觉一晃，儿女也都入学升级。

    忽有一日，霹雳响起，六叔之子，暴亡车底，雪又加霜，媳妇弃离，六叔伤心，一病不起，遗女苗苗……孤苦无依。老木悲戚，心中合计：“我不承当，愧对兄弟。”平添老少，负担加剧。媳妇一日不说，两日不提，日子长久，怨生心底。老木朝赔笑脸，晚送好语，央求妻子——“成全我意。”妻子不理，拿苗苗撒气，老木一犟，脾气似驴，较个长短，话说仔细。媳妇委屈，旧话新提：“木头木头，你把我欺，瞒了岁数，私收闺女……日子不过——离！”老木一听，怒火烧起，拉起妻子，直奔乡里……

    六月天气，说变很急，风吹乌云，瓢泼大雨。人在旷野，无处躲寄，老木挺身，为妻遮蔽，脱下褂子，给妻加衣。妻子惭愧，错是自己，心想、自语：“这样好人，我哪找去？怪我心小，惹你生气，咱快回家，撒化肥去……”老木大笑，抱紧贤妻，雨水伴着——幸福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