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泉是一个不会哭的汉子，但今天落泪了。

      泪水沉重，砸疼了妻子的心，于是也跟着呜咽起来。

      刘泉弯腰炕前，一边逗孩子一样哄妻子开心，一边用粗糙的大手为妻子抹去泪痕。

      妻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止住泪水，闭着眼睛沉闷了好一会才哀求说：“离了吧，不介你永远没个头！”

      刘泉没言语，转身拿了一块洗净的尿布要给妻子换，妻子不肯，死死地攥着尿布大声地喊：“要不让我死吧！求你了……”

      刘泉有点生气，唬着脸说：“离离离、死死死，你就会这两个字！我把全部家当都搭上了，还不是为了咱俩永远是个伴！”

      妻子睁大一双深邃的眼睛问刘泉，“我废成这样，值吗？”

      刘泉点着她的额头说：“别说值不值，谁让咱俩是夫妻。”

      妻子又哭了，哽咽着说：“俺心疼你……在外边累死累活，回家来还要伺候我，就是炒个菜也不往自己的嘴里送一口……今晚，我说了算，把娘送过来的那两块土豆炒了，我要看着你吃！”

      刘泉唉了一声答应妻子，趁妻子不注意，顺势给她翻了一下身，麻利地换上尿布，然后到厨房点火做饭。

      做什么呢？刘泉点着火却没了主意，熬粥？一天两顿粥怪絮烦的，煮汤？妻子住院的时候吃腻了……猛地，刘泉想起了那两块土豆，对了，放点大油，搁一把干粉，炖土豆块。

      主意打定，着手下锅，可当新鲜的土豆掂在手里时，刘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土豆是下午收工后老母亲拄着拐杖送过来的，说晌午看见刘泉干饽饽就蒜瓣心疼。接着老母亲送来的土豆，刘泉的心刀扎一般，老母亲八十有余了，虽说有大哥照应，吃喝不愁，但已经有五年之多没花刘泉一个子了，逢年过节，刘泉不忘记母亲，或挤出几十元钱、或买点营养品给母亲，母亲总是眼泪汪汪地说：“儿啊，救命要紧，你拿回去给你媳妇，娘不能跟你一辈子，媳妇才是你的贴心肉……”

      椎管细胞瘤，妻子的命真是刘泉用钱买回来了，花了多少钱？刘泉从没算过，反正把两口子准备给儿子上大学、盖房子的钱花光了，反正亲朋好友都搜罗了个遍。假如不是政府资助，儿子根本进不了大学校门。

      妻子手术时间，儿子闹着辍学，刘泉劈头就是一顿巴掌，儿子知道父亲在发泄，搂着父亲的肩膀说：“爸爸，谁都明白我读大学是咱家唯一的希望，可我就想为你分担点忧愁……”刘泉拍拍自己的胸膛对儿子说：“你老爸活了四十几年就不知道什么是弯腰低头！”

       搀着老母亲出了门，刘泉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他不知道为谁而哭，也不知道泪从何来，是为生活的拮据吗？为给妻子治病他能承坦一切；是为母亲的挂念吗？母亲那一天不把儿牵在心上。

      哭就哭了，哭了之后好痛快，这也是刘泉第一次的感受。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哭过，并且常常陪着母亲一起哭，有一年母亲的眼泪特别多，那年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父亲。父亲的坟茔积得很高，母亲常带他和大哥一起去上坟，母亲哭得十分凄惨，可不许他和大哥落泪。母亲说男子汉不该有眼泪，从此，刘泉就真的闭了泪泉。

      刘泉没有能力把这两块土豆精做，他想如果有一刀肉焖在锅里妻子定会爱吃，他责怪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给妻子加强营养，出去一天挣五六十元钱，既要给妻子抓药还要供儿子读书，好在儿子马上就要毕业，以后的日子就像锅里积压的蒸汽，定会滚滚向上。

     被切得方正均匀土豆块煮在放了大油的清水里，不一会就芳香弥漫，特殊的气味蒸腾着妻子的心，她觉着丈夫今晚做的饭会无与伦比的可口，她想假如自己能为丈夫加把柴禾，滋味更是不同 ，然而她不能，五年了是丈夫细心照料，才一次次熬过鬼门关。其实每顿饭，看着丈夫吞咽剩菜剩饭，她的身心都比在手术台上更疼痛，她无数次试想过：假如换了一个男人，自己还会在世上吗？肯定不能，是自己的福分今生嫁给了刘泉。男人啊男人，我的主心骨，我吃的是你的肉，喝的是你的血，抚摸你消瘦的身板我泪往肚里流，今天你一定要盛第一碗，今天你一定要吃个饱，想到这，妻子隔着门帘嘱咐：“多点上点水……”

     多点上点水，一句话提醒的刘泉，他掀开锅盖，先是又加了一碗水，接着，再奢侈一番，舀了一汤匙大油放入。望着满锅滚动的土豆块，刘泉舒心一笑，他想务必要把这锅土豆做绵软，一碗盛给妻子，一碗孝敬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