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在集口摆了一个小吃摊，经营凉皮、热面。

     人们喜欢到她这里来吃饭，不仅只是因为叶子的摊面干净、食物可口，还因为她那甜甜的笑。

    “叶子，来碗凉皮。”

    “就到，放辣椒吗？”叶子的声音很柔，让人舒服，是热闹的集市里独有的清凉。

    “叶子，热面——”

    “稍等，加点豆芽吧，今天的豆芽特别新鲜……”叶子说着，麻利地讲一绺面丝下到沸腾的水中，她刚想从塑料筐里抓豆芽，猛地看见那个衣衫褴褛向人讨要钱财的痴婆子被一个商贩推倒在地。

     叶子的心随着痴婆子的跌倒一阵忽悠，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痴婆子跟前，一边弯腰搀扶倒在地上的她一边数落推搡痴婆子的商贩，“七十不打八十不骂，何况她还半痴半呆……”

     商贩用手抖着被痴婆子抓脏的被面，没好气地回敬：“装疯卖傻，集集到这里起腻，她要钱干啥，买棺材？”

    叶子瞪了商贩一眼，给痴婆子掸着身上土，细声细语地说：“走两步、看看伤着哪了……”

    商贩听到叶子的话，鼻子哼了一声，尖酸地对叶子说：“想讹我？我说你这个人，明明少一根筋，忘了她儿子怎样一铁锨把你哥送了命，还天天管她凉皮吃，一点骨气也没有！”

     商贩的话像刀子一样插进叶子的心，八年前当村主任的哥哥为调解痴婆子的儿子和邻里的纠纷动了粗，痴婆子的儿子认为村干部偏袒对方，举起了铁锨……

     叶子疯了，她发誓要用双手撕碎这个暴徒，她要用最卑劣的手段进行报复，然而，当暴徒白发苍苍的母亲跪在她的面前时，她却落不下高高举起的双手，“哥——哥哥——”叶儿晕厥了。当她醒来的时候，那个白发的母亲已经哭得蜷缩在一起，“遭雷劈的，祸害了两家的畜生！让我有什么面颜活在世上……”

    “滚，让我永远别看见你！”叶儿怒吼。

     痴婆子听了叶儿的话，三年没有出门，人们判断她是否还活着的唯一办法就是看偶尔飘起的炊烟。

     四年前秋凉的时候，突然在集市上出现了一个痴痴呆呆伸着手向人讨钱的老婆婆，在叶子的小吃摊上，叶子听到了这样的议论：

    作孽啊，牵累老母受苦……

    谁难？这个老人，又是疼又是恨……

    好人啊，看把自己糟积的……

    来了——

    叶子顺着人们惊异的目光望去，一个蓬头垢面，衣服褴褛，走路歪歪窄窄的老妇人正伸着手向这边走来，“报应！”叶子从心底发出这句话时，双手却不住地抖动，她慌乱地收了摊，踏着三轮车往家赶，然而，一路上净是那个痴婆子的影子，“报应——不该是她啊……”叶子心乱如麻。

     逢一见六是集市，那天是十月初一，按乡俗是个鬼日。叶子一大早就跑到哥的坟上烧纸，因为她还要赶回来摆小摊，然而当她来到哥的坟前时，发现那儿居然有一摊刚燃烧过的薄薄的一层纸灰，叶子纳闷，伸着脖子向四外张望，倏然，那个歪歪窄窄的身影在远处慢慢移动，“哥——”叶子禁不住放声大哭。

     那一天，叶子给寒冷中的痴婆子煮了一碗热面，痴婆子只吃了一半，就撩起前襟，把热面倒在里面，口中喃喃着：“给俺儿子留着，他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哩……”叶子的泪流了下来，她的哥哥也没吃过她做的一口凉皮。

     痴婆子每集必到，叶子也每集给她端上一碗吃的，尽管，在捧起碗来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像有虫子在爬，但她还是这样去做。婆子吃面的时候，有时候会抬起头，呵呵地笑着说：“菩萨，俊菩萨……”有时候，会呆呆地望着叶子口中嘘嗫着：“你和叶子长得一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充满惶恐。叶子不吱声，用强大的力量压住自己的情绪，心中不停地念叨“我不认识你……”

    “叶子，落锅了——”小吃摊那边的客人在喊。

     叶子应了一声，搀着痴婆子就走。

    “叶子，叶子，我稀罕叶子，特别是落了水珠的叶子，好水灵……”痴婆子颠三倒四地说着，突然她把叶子一把抱住，泪水潸潸地说：“俺有个闺女也叫叶子，心肠特别好……”

    叶子的感情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个集市都听到了叶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