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小小说）

王文跃

     当——当——

     随着深沉而悠长的钟声，教室的门打开了，飞出一群群欢快的燕子。

     当——当——

     钟声还在继续，绵绵的，不温不火，似一曲上口的童谣。许多放学回家的孩子站住了，静静地站在洁净的校园里，神情专注地望着站在老槐树下神情凝重的董老师。

   “老董——”我也被嘹亮沉稳的钟声感染，情不自禁喊出了声。

     老董身子一震，钟绳在手中一划，瞬间又牢牢攥住。他回过头，一双哀求的目光催生了我的泪花，敲吧，老董！也许这是给你最好的饯行，也许这是校园里最后的钟声。

     上午到乡教委开会，会计把老董的退休证交给我，我当时还为老董高兴，工作了大半生，该是享享清福的时候了，岂料，当我把退休证送到老董的手中时，他竟闷闷的捧着它发呆，许久，才嗫嚅出一句话：“明天，我就不能上班了？”

    我微微一笑，用手一指学校的大门，说：“学校大门永为你敞开，随时欢迎……”

    老董唉了一声回到了他的办公室。下午第一节课有点长，时间观念强的教师开始站在教室门口喊：“上大课呀——”听到喊声的老董跌跌撞撞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这是我记忆中老董的唯一，误点的老董把钟敲得有点乱，这种乱，只有非典的时候有过一次，那是紧急集合教师给学生做体检。

     老董学历不高，他自认为教学没大本事，于是对所有的工作都兢兢业业，就连这钟也敲的准时别致，甚至成为校园里无韵的歌声。上课钟声三紧两慢、错落有致，清脆而流畅，学生们会踏着这舒心的号令跑进教室；下课钟声，两紧三慢、节拍分明，舒缓而铿锵，小鸟们会在这快乐的鸣唱中飞出暖窝。

     什么时候令时成为了老董的专属，谁也记不起来，我的印象中只有那个较真却乐此不疲的花白头发男人，他往往早早踱步于那棵肥大的国槐下，一手端着书本，一手牵着鈡绳等待着上课的时间。

     十多年前的教师会上有人提议安装电铃，让悬在枝桠上的老钟作古，老董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我，我稍加思忖，决定解放老董，老董的眼神黯淡了，仿佛一个被抢了食物的孩子，委屈地走出了小会议室。

     电铃给孩子们带来一时的新鲜，有好几次电铃和钟声一同响起，听到趴在墙壁上电铃的嗡嗡声，老董无奈地松开了手，然而天真的孩子们却站在远处静静地等待着董老师发出的集合令，老董哄小鸡一样把手一扬，孩子们才痒痒地走进教室。

     我是真确地感觉到了电铃沉闷的气氛，试探老董可不可以继续敲响老钟。老董嘿嘿地笑了，他用手指着沉静在槐树枝上老钟说：“这口钟我敲了几十年，分分秒秒都可在心里，不是俺吹，不看钟表俺敲得也是分秒不差……”

     老董这句话我信，他的时间刻度是一腔热忱雕镂的，正因为他的准确，才让上课的教师永远从容自然。

     三年前，老董突然晕在了钟下，假如不是他手中的钟绳攥的紧，那一头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三个月后，老董拖着一条瘸腿上班了。

   “老董，歇了吧！”我为老董的健康担忧。

   “怕我成了老油条？”老董嘴变利了。

    “那就只负责作息……”我的确被他感动，想用自己的权利，给他提供点方便。

    “那就真是老油条了！”老董从不肯在集体中拈轻。

     老董上岗了，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上课前他更提前一点时间站在树下，只是下课时他的步履颤得让人心酸。

      如今，老董要和这校园告别，用钟声，用他最感到亲切的方式。

      钟声还在响，但校园里的气氛凝固了，所有的教师都围拢在老董身边，用最崇敬的目光注视着他，老董感动了，苍老的脸颊上挂着一串泪珠。

    “老董——”异口同声。

      老董淡淡一笑，给大钟深鞠一躬，然后扬起手告别校园，一条瘸腿让他很难平衡，但夕阳里的影子不斜不歪。

      当——当——

     我握紧钟绳，为老董送行。

     当——当——

     我发现，几十年的老钟声音依然洪亮。我想，每所校园里都应该有这样一口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