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纪实小小说）

王文跃

    昨天上午，我正倚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庭院里拐杖在响，便立马起身，不料，在炕上给女儿缝被子的妻子更麻利，她一边穿鞋去迎接，一边回头对我说：“大婶来了，你切块西瓜过来。”

   大婶已界九十高龄，腰早就弯成了直角，可现实不许她老，她还必须日复一日操持家务，她还必须一如既往地为聋哑儿子、痴呆媳妇、以及不成年的小孙子洗洗涮涮、烧水做饭。

    大婶的拐杖是一截随意的榆树棒，上面的油渍已经让我们看不出纹理，大婶每次来串门一定会把它戳到门外，她说拐杖脏有异味，同样，她弯曲的身子也从未上过炕头，顶多把屁股跨在炕沿上，走的时候还要用她那双嶙峋的手扫一扫。所以，大婶进门，我或妻子定要出门相搀，尽管大婶执意拒绝，我们还要必须去做，因为大婶的一个闪失意味着这个家庭的垮塌。

    大婶的家不好当，必是有许多委屈，但凡过得去，她是不肯向外哭诉的，每次流完眼泪，她还总是这句话：“这是我的命，谁知道我还能为他们再操业几年？”话语里既有大婶的怨还有她的不甘。

    大婶这次来，手里还托着一条半新的迷彩裤，一看就知道是哑巴兄弟干活穿的工作服。

    大婶依旧把屁股跨在炕沿上，喘了口气对着门外喊：“别进来——”

    我向外边望去，傻弟妹正把一根手指头含在嘴里，悄悄地往屋里蹭。我纳闷，耳背的大婶不回头是怎样知道后边还有人跟着，想见大婶必是每天用心在感知世界。

    傻媳妇倒是听话，婆婆的这一句喊，任我们怎么让也不动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翠嫩树枝上雀跃的小鸟，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思考什么，但无论如何，这一幕我要用悲凉一词。

    大婶起初是没有流泪的，我想她这份年纪、她这般经历，泪水早已流干了，不料，悲戚的大婶，还是哽咽起来。“不孝的东西，生生地把个脸盆摔碎了，傻媳妇会干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

    妻子劝：“大婶，群兄弟是疼你，怕你累着才不让你给傻妹子洗衣服……”

   “这倒是。可他不知道老娘的命，他不知道傻子给我生了个好端端地孙子已经是大功的人。把盆摔了，这不是败家吗？”

    大婶上了年纪，她说的话有时候必须去猜，到这时候我才清楚她是为傻儿媳洗衣服和儿子发生了争执。

   “大婶，消消气，吃块西瓜……”这样的场景我已经见而不怪，并知道大婶的气很好消，否则，大婶活不到这把年纪。

   “西瓜！”显然大婶为这样的季节有这样的瓜果而惊奇，她双手捧了，慢慢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咂摸一下滋味，说了一个字：“甜”，而后，一串泪水又渗出她的眼窝流到了她沧桑的脸上。

   我以为大婶还生哑巴兄弟的气，便说：“大婶，这事包在我身上，抽个空我和群兄弟比划比划……”

   大婶不等我说完，就摆着手说：“算了、算了，你的功夫忙，我就是愿意和你们唠叨唠叨，哎，可怜的人啊……”

    说着大婶向外望去，傻媳妇依旧仰着脸喜滋滋地看着树上的小鸟，仿佛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西瓜好吃，你大婶没这个口福，凉了，会闹肚子，给傻子吧！”我这才明白大婶刚才的叹息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站在庭院里的傻媳妇。

   “别，我再去切。”妻子嘴快腿快，切了一大块给傻妹子。

    傻妹子不客气，捧了，憨憨一笑，转而大呼着“学儿、学儿——”往外跑。

   大婶把弯曲的腰挺了挺，喃喃地说：“给学儿送去了，傻娘也知道疼儿……”

    大婶的这句话，勾出了妻子的泪，她把炕上的被子攥了攥，问大婶：“薄吗？”大婶笑笑回答：“准是给闺女做的，亲娘啊！”

    大婶说完，托着西瓜要走，我知道她手中的西瓜一定要送到傻媳妇嘴里。

    大婶毕竟老了，忘了放在炕上的裤子，等送走大婶，妻子抖开裤子，裆里开了线，她赶紧去缝纫，不然，大婶还要跑一趟。我则敛起书本，构思一个短篇——母亲。

注：这是真实的故事，我的堂婶，已经八十七岁高龄，每天拄着拐杖操持家务。三个女人，不同的经历，让我想到母亲的伟大。

群：我的堂弟，小我四岁，从小聋哑，是一手好瓦工。

学儿：群和傻弟妹的儿子，今年读二年级，成绩很好，去年统考数学居然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