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葵花（小说）

王文跃

    没雨，不仅干旱了庄稼，就连沟沟沿沿的青草也蔫头缩尾毫无生机，唯有耐旱的野葵花，迎着烈日开放，用最后的娇艳来告诉庄家人不要放弃希望。

   朵儿是来挨个浇地的，看到金灿灿的花朵，马上下了车，咔嚓咔嚓给瘫卧在炕头上的丈夫拽了一束放在车筐里，然后用阔叶的野生植物覆盖好，就一头钻进庄稼地里。丈夫健康时很喜欢侍弄花，用破瓦盆栽种几棵放在影壁前面，收工回来无论多累也要蹲在那像看满脸笑容的婴儿一般久久不肯离开。然而，这几盆墨绿的草花却在丈夫住院期间枯死了，这让朵儿很内疚，花儿毕竟也是生命。病怏怏的庄稼蔫得不肯抬起头，卷起叶茎残喘着最后的气息，朵儿最怕见这情景，因为很自然会联想到自己的丈夫，假若不是自己倾尽全力，也许丈夫那盏忽忽闪闪的灯柱早就熄灭了。

   深水井的周围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待，他们心中明白这样等待要坚持四五个小时或许还会更长，但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因为他们怕被加了达儿（加塞）而失去灌溉的时机。

   在等待的人群中，有个打着白底蓝花遮阳伞的中年妇女格外引人注目，她一边摇着手中的小折扇，一边用尖细的嗓门对光着脊梁的三胜子说：“三胜子，你说出个老天来也是白搭，先来后到，谁让你落在我后面……”

   三胜子用铣头撅了一块干得冒烟的生土啪地摔在地下，用几乎哀求的语调对伞下的女人说：“葵花婶，你多余凑热闹，俺们种地为了填肚子，你拾掇庄稼为了解闷……”三胜子说着一抬头，看见地垄尽头的朵儿，他神秘地一笑，对撑着花伞的葵花婶说：“朵儿来了，都说你借长补短对她好，今天我到见识见识你能不能先让她把地浇了。”

   葵花婶把花伞轻轻一斜，转过身子望了一眼风风火火的朵儿咂了一下嘴，对三胜子说：“小子，不用见识，不用朵儿开口我就会让给她——你生气嘛？”

   三胜子笑得像公鸡打鸣，他点着葵花婶说：“我才不闲吃萝卜淡操心，再说我如果和朵儿计较那还叫老爷们吗？”

   一句话让众人打开了话匣子，他们开始叽叽咕咕议论朵儿，“哎，家里坐了一个药篓子，天大的能耐也经不起折腾……”

   “朵儿傻啊，医院都给判了死刑，她要死要活不依……这不是给自己脖子上加套吗？”

   “有情有义的苦命女人……”

    远处的朵儿似乎感觉到人们在议论她，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有意识地弯下腰把脚下的小草一棵棵拔起。

    葵花婶收起折扇，和三胜子商量：“三胜子，你如果替朵儿把地浇了，我不仅让给你还会给你开五十块钱的工钱……”

   三胜子的脸嗵的一下子红了，他把眼睛一瞪对葵花婶嚷：“你骂我！我收了你的钱还叫人吗？”

   葵花婶淡淡一笑，对大家说：“我给朵儿求个情，谁家欠了收成都能过去，朵儿不成……咱们先让朵儿把地浇了吧。”

   众人点点头，于是葵花婶对远处的朵儿喊：“朵儿——你别过来了，看看你家的地垄，三胜子马上去给你浇——”

   朵儿听得很清楚，她望了一眼葵花婶，一串凉丝丝的泪水滚到了嘴边。

   当朵儿转到地头，却被另一种情景所感动，自家的玉米早被灌溉，青翠翠的庄稼边上，一棵野葵花正开得精神，朵儿弯下腰，把双手抠进泥土里，她要把这美丽种到丈夫的眼前，让他时刻感受自然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