拌嘴（小小说）

王文跃

仲秋哥随便划拉了几口晚饭，就又骨碌到炕头上望着天空上愁。

仲秋嫂麻利地拾掇好碗筷，又打开大衣柜，拿出自己亲手缝制的水红色紧身坎肩，黑色吊带连衣裙，准备换上去跳广场舞。

“哼，都望不见饭门了，还有心思臭美！你们这帮娘们要饭还得牵着个猴……”

“都像你，天天躺在炕上上愁天就下雨了？够五尺吗！一个大老爷们为几棵庄稼不吃不喝的……”

“我没你心路宽，这几亩庄稼都是我一锄一镐管理长大的，现在来个掐脖旱，眼看着叶子一天天变黄，就是心疼。你是吃凉不管酸，就等着猪一样张嘴吃饭……”

仲秋嫂把衣服往炕上一甩，质问仲秋哥：“哪个吃凉不管酸？别说话不讲良心？就说这几亩地谁管得多？看吧，就今年我下地少，你就酸两句辣两句，别忘了那句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怎么着？还要我天天里里外外、桌上桌下伺候着你，不嫌磕碜！”

仲秋哥被媳妇说急了，他哼了一声坐起来，用一根指头臊着自己的脸，说：“不嫌磕碜？这话该问谁！瞧瞧瞧，五十多岁的大老婆子，穿着小粉褂，扭动着大屁股……哟哟，还有脸说人……”

“我说你这人，自己拉屎和茅坑赌憋，还找茬挑别人的毛病，这身衣裳是谁撺掇我买的？嗔！我刚穿上这身衣裳是那个围着转了半天，说跳舞的人堆里数我最好看！怎么？你不痛快，就看谁都不顺眼。好像老天爷不下雨是我们闹得……”

“就是你们闹得！看看，世界变了——晚上跳不算，白天还凑在一块扭；在自己村里出丑不说，还到县城去丢人……老天爷看不过去了，才滴雨不下惩罚我们……”

“胡搅蛮缠！好吃好喝找顺气！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兔羔子上蹿下跳把我们拉到县城……闹得我的心脏又跳得快了好几天，这茬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反倒打一耙……我算看穿了，都是那几亩地添的事，干脆，秋后收了，我长短听儿子的——包给别人种，我说明白了，我不是怕受累，就图个耳根子净……”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自己想想，自打儿子出了国，你下过几次地？还不怕受累？变了，变了，母以子为贵！我是觉得有人开始扎实脚丫子了！”

“没错，儿子是我养的，书是我供他念的，过去受苦受累，如今苦尽甜来，我就是要扭呀跳呀，我想开了，中国要跳，到外国也跳……看看那个生气！”仲秋嫂说着，瞥了仲秋哥一眼，又把小粉衣服穿在身上，就地一旋，然后继续说：“我才不像那棒槌，老天爷不下雨，他倒阴沉着天，我是掰着脚丫蒯脚心，乐呵一会是一会……”

仲秋嫂说罢旋风一样就出门，仲秋哥大喝一声：“站住——”

仲秋嫂转身回来，笑眯眯地对丈夫说：“厉害什么，想吃人？你在家里愁得要死，还要我陪你一起上吊。我说，咱俩死也只能死一个，不介，臭在屋里也没人知道，等儿子从国外回来还不让蛆耩了……你说，咱俩谁死吧？”

一句话把仲秋哥问乐了，他用手一指炕沿下的脱鞋，对媳妇说：“拿来。”

仲秋嫂愣了好一会，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弯下腰把拖鞋给仲秋哥放在脚下。

“穿上。”仲秋哥再吩咐。

仲秋嫂咯咯一笑，抬脚把丈夫的脱鞋踢出老远，甩手出了门，不大一会又回来了，拾起丈夫的脱鞋蹲下身就往他的脚上穿。没料，却被仲秋哥一下子咬住了耳朵，仲秋哥粘糊糊地说：“活宝……”

仲秋嫂把头偎在丈夫胸前，甜蜜蜜地说：“今晚我叫你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