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之夜

                  ——选自原创小说《快乐的羞涩》

                             王文跃

当贵生回到新房时，桂花已打开台灯，正坐在写字台的一边低着头摆弄一个纸剪的喜字，见贵生进门就站起身，冲他一笑，然后把椅子挪过去。

“怪累的，快上炕歇着，我很快就好。”贵生边对桂花说边打开抽屉翻书。

“不累，我等你。”桂花应道。

初春的夜还很寒冷，何况外面又起了风。桂花起身拿起那件棉衣给贵生披上，贵生回头看了新婚的妻子一眼，满脸歉意地说：“这活给的——真不是时候，可老师培训不精心就会出丑……”“没事，快写吧，我去看看爹。”桂花接下话茬说着出了屋。

贵生和桂花是初中时的同学，虽同学两年，可谁也不曾理会过谁，但彼此印象还不错。贵生下学的第二年，金福坨担心自己的病，忙着给儿子张罗对象。大姐夫韩春秋是远近有名的木匠，当时，桂花的哥哥正准备结婚，她的父亲高明武为儿子打造家具，韩春秋就到了高家，他一眼看中了品貌俱佳的桂花，便忙着托人给小舅子贵生提亲。这就叫缘分，没费多少口舌亲事就成了。然而当金福坨病情加重，急着娶桂花过门时，桂花的母亲死活不肯，她首先心疼女儿小——过了门得伺候病公爹，再就是怕金家操办不起一个像样的婚事，即丢了高家面子又委屈了闺女，最后是金福坨亲自登门相求，亲家母才勉强答应。实际上桂花母亲最后的那个担心是多余的，把儿子视若至宝的金福坨绝对不会亏待儿子、儿媳的，他要趁着自己还有口气、仗着自己的人缘和威望，倾其所有给儿子办场体面的婚礼，甚至他有这样的想法：“我金福坨就是砸了骨头、买了肉，也不要给儿子留下笑柄。”金福坨入了愿，排排场场把儿媳娶进了家。

墙上的挂钟“铛铛”敲过十二响，这对新人才上炕安歇。也许是新婚之夜的亢奋；也许是因为父亲下午的险情还心存余悸；也许还在思索两天后的课如何进行，贵生辗转反侧难入睡，身边的桂花同样也不合眼。

屋外的风越刮越大，肆虐的风把院落里的杂物高高抛起狠狠地摔在墙上，让静谧的乡村之夜多了几分狰狞。桂花平生第一次亲见危重病人，她越想越怕，手不由自主伸向了贵生。当冰凉的手触着贵生的那一刹那，贵生才意识到今天自己还是新郎，身边的女人是她刚娶进门的新娘，他张开双臂把她楼入怀中，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男人了，应该承担的责任了。这对幸福的青年人就这样相拥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鸡叫时分，贵生“啊”地一声坐起，把桂花惊得心通通乱跳。

“怎么了？”桂花惊恐地问。

贵生喘着粗气，不好意思地答到：“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爹从房上摔下，满嘴流血。”

“都是白天吓的，没事，梦是反的。”

“不行，我去看看。”贵生说着麻利地披上件衣服下炕出了门。

过了不大工夫，贵生就转了回来，冲着正准备穿衣服的桂花说：“没事，没事，安心睡吧，娘和大姐都醒着，爹刚喝过水。”说罢钻进温暖的被窝，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屋外的风依旧没完没了地刮，报晓的鸡也在扯起脖子叫个不停，乡村的早晨来的特别早，它是为那些勤劳的人准备的。

突然，传来母亲凄厉的哭叫声，紧接着是姐姐们的一片哀鸣，贵生来不及穿更多衣服，撒腿就向爹的屋跑……

就在儿子的新婚之夜，就在天将黎明之时，就在屋外大风呼啸之中，年届花甲的金福坨没有惊扰任何一位亲人，面带微笑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任凭亲人千呼万唤永远没了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