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麟《臨韋偃牧馬圖》

李公麟,号龙眠居士。后人多称他“李龙眠”,是北宋时期的白描画高手。白描画是中国古代绘画中一种特殊的技法。这种绘画只用细致的墨笔勾勒物象的轮廓,而不对物象敷色,不晕染、不皴擦,只是勾勒物象的形象而已。作品绘就之后,一派黑白之色,所以,“白描”一词由此得来。李公麟是北宋时期最负盛名的白描画家,他的徒弟乔仲常也是白描画家的高手,还影响了元代的赵孟頫。敢于乔仲常和赵孟頫的白描技法传承,本书在乔仲常《后赤壁赋图》中业已介绍过,这里就不做展开了。
李公麟的白描技术确实了得,但白描并不是李公麟唯一的绘画技术。他在鞍马、花鸟、山水等画科也多有作品创作,可见他是一个多产的画家。李公麟并不是普通的“画家”,准确说,他是个文人。宋神宗熙宁三年,李公麟考中进士进入仕途。从政之余,他勤于绘画创作,是个典型的文人画家。
李公麟能够取得绘画艺术的成功,与他的勤奋临摹是有关系的。中国古代书画艺术特别讲究对先人绘画的临摹。既临摹构图,又临摹技法。尤其是后者,笔意是非常关键的内容,严格说来,“笔意”已经完全超出了技术层面,而有一点哲学层面的内容了。所以,在古代书画艺术中,中国人不但讲究学习古人用笔的方法,更要学古人用笔的道理以及这些道理所体现出的人生哲学。当然,后者并不是普通人所能领悟。“悟”笔法,是非常每个学习书画的人都必须经过的阶段,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悟出来。
李公麟悟出来没有?笔者不好说。但是从他能流传下来这么多作品这方面来推测,他应该是悟性不错的画家。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在美术史上捧他。今天流传下来的李公麟作品不少,有这么一幅叫做《临韦偃牧马图》的作品,就是李公麟对先人画作的临摹学习的体现。
今天提到《临韦偃牧马图》,无论如何都得提李公麟。当然,这幅临摹的作品确实是李公麟所作。但是,在我们展开介绍这幅作品之前,我们还是应该对韦偃有个简单的了解,也应该对宋代临摹绘画的风气有所了解。http://s16/mw690/6cbcd20ftx6CTBTTzEX4f&690
先说前者。韦偃是晚唐的画家,后来去了四川居住。他一辈子创作了无数鞍马画作。唐代是中国古代鞍马绘画的第一个高峰,这一时期鞍马题材见诸各位名家真迹。除了鞍马,走兽题材在唐代也很普遍,最典型的就是牛画。韦偃继承了唐代鞍马绘画的技法和风气,继续传承并发扬这一艺术,在历史上颇有盛名。只不过,因为唐代距今时间较长,已经有1100多年的历史,许多唐代的绘画无法保留至今。韦偃的鞍马也是。我们可以在绘画史上看到对韦偃鞍马技术精湛的记载,却很难在博物馆中简单韦偃的话。从这个角度说,李公麟的《临韦偃牧马图》就成为我们间接了解韦偃绘画的重要渠道了。
再说后着。正如前面提到,唐代的绘画流传至今的毕竟是少数。今天我们所能看到的唐人作品大多是摹本。在惋惜的同时,我们也感到一丝庆幸,若无后人的临摹,怕是我们连原作的模样都不知道。宋代是中国古代文化大发展的时期。从绘画学科来说,宋人广泛临摹前人的画作,这些临摹不光包括唐代的绘画,还包括唐代之前的画作。本书曾经介绍过的顾恺之《洛神赋图》就有宋人的摹本。再比如宋徽宗临摹张萱的《捣练图》也是这样的情况。我想,可能有不少人会觉得,宋人临摹得再好,那也是假货,不是真迹了。可是,笔者不禁想反问您一句,距离今天1000年前的宋代人临摹的作品,流传至今,又有谁会忽视它的价值呢?
宋人这一广泛临摹古画的习惯,对文化传承和保护的意义是毋庸赘言的。
历朝各代的收藏、鉴赏家对李公麟的这幅作品评价颇高。这幅《临韦偃牧马图》在有的书上也称《临韦偃牧放图》。一字之差,内容是完全相同的。从长卷上李公麟的篆书题字“臣李公麟奉敕摹韦偃牧放图”可知,此图是李公麟奉旨所作,是呈现给皇上看的。既然作品用作如此用途,李公麟的临摹想必也是极尽精细之能事。而事实上,作品的精细程度让人叹为观止。这幅长卷上一共画了马匹上千匹,以及放马人一百多人。每一个都勾勒得清晰精致,敷色也相当仔细。作品描绘了马匹的各种不同形态,马群的分与合;描绘了马群的集中,也描绘了马匹的散养;有的马是整体,有的马则被山丘遮挡,若隐若现……
笔者以为,当这幅作品呈交神宗及被神宗以后的哲宗、徽宗、钦宗御览的时候,相比这些宋代皇帝们一定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心头。
从微观来说,李公麟的作品确实展现了他高超的绘画功力;但若从宏观来说,北宋是一个缺马的国度,他的皇帝看到这么多气势磅礴的马匹驰骋在天地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感触吗?
盛唐之强盛时,拥有战马无数。以此装备骑兵,威震四方。唐朝的军事力量强盛,战马的功劳是不能忽视的。但是,经过唐末五代的战乱,当北宋建立之时,北宋帝国已经不再有西北和北方辽阔的马场用以养马,后来又随着西夏的独立,宋人彻底丧失了中原王朝用以牧马的传统区域。无奈之下的宋人,只有向东北的朝鲜人买马。缺少战马的尴尬直接影响了宋军的战斗力(尽管我们不能说宋军战斗力差都是因为没马造成的)。北宋禁军体制内,主管骑兵事务的侍卫亲军马军司麾下所辖的骑兵部队中,缺马严重时甚至有三分之二的骑兵是没有战马的。北宋已经如此,南宋更不用多说。南宋高宗初年,驻屯江淮的主力大军刘光世的部队有兵员五万多人,但可供使用的战马只有三千匹左右。
如此缺马的帝国,他的皇帝在看到李公麟所临摹的这幅作品时候想必一定是感慨万千,唏嘘不已吧。帝国的强盛直接体现在了马的身上。
当然,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艺术,自然会得到不同的结论来。这是因为艺术源于生活,是生活高度提炼的产物。此前,笔者在介绍这一幅幅古画的时候,也或多或少会提到作品背后的题跋来。《临韦偃牧马图》背后也有题跋,只不过这段题跋相对其他古画作品背后的题跋来说,就显得非常与众不同了。那么,这个题跋是谁的手迹呢?
这可是个大人物——明朝开国皇帝,明洪武帝,太祖朱元璋。
熟悉朱元璋的人都知道,这位开国皇帝是中国历史上开国皇帝群体中最特殊的一个:文盲出身。除了他,似乎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身世背景。因为是穷人家的孩子,朱元璋相当直接。从来不对自己做任何粉饰。历史上有不少皇帝出身也不算太好,可当了皇帝以后,都被美化成天神下凡,神奇得很。据说,朱元璋因为不满意文臣在文章中夸大其词,掩盖他微时落魄的经历而杀了不少文臣。这可真是马匹拍错,性命不保。
这幅作品的题跋里,朱元璋依旧相当直接。他用他那实在不值得一题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么一段:“朕起布衣十有九年,方今统一天下。当群雄鼎沸中原,命大将军率诸将军东荡西除,其间跨河越山飞擒贼侯,摧坚敌,破雄阵,每思历代创业之君,未尝不赖马之功。然虽有良骑,无智勇之将,又何用也?今天下定,岂不居安虑危,思多得马,牧于野郊,有益于后世子孙,使有防边御患,备虑间。洪武三年(1370年)二月二十三日坐于板房中,忽见羽林将军叶昇携一卷,诣前展开,见李伯时所画群马图,霭然有紫塞之景。於戏,目前尽获唐良骥,岂问胸中千亩机?”洪武皇帝随手写来,真可谓直抒胸意,至于错别字“展”字也直率地暴露出了洪武皇帝本人粗劣的文化修养。一幅流传千古的绘画名作,在洪武皇帝这里,竟然发挥了警醒帝国统治者的作用。朱元璋感慨马匹作为战略物资的重要。居安思危,养马工作要常抓不懈,永远不能懈怠。http://s11/mw690/6cbcd20ftx6CTBXJ4Yq1a&690
朱元璋发于忽微,马上征战获得天下。他没有什么文化艺术的修养,但是却从作品中看到了自己前面几十年的人生,也感慨于夺取天下的不易。这真是不同角度入手看艺术,得到的结果也是千差万别的。
本文為吳啟雷老師《畫中有話》同名文字之一篇,轉載請標明出處,未經許可,拒絕任何形式的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