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从水从酉。一杯水酒,从古至今流淌出多少酒事。
《诗经.七月》云,“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冬酿春成,遂乐了一众酒徒。汉代的陈遵,字孟公,此人擅文工书,嗜酒尤甚。他每次大宴宾客,都要来一番恶作剧。《汉书》记载,“遵耆酒,每大宴,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所谓车辖,即插在车轴端孔里的车键,以固定车轮不至于脱落。请人喝酒,不但关门闭户,而且还要卸掉对方乘车的车辖,任你有天大的急事,也行不得,走不脱!这种断人归路的喝酒法,被人们总结为“陈遵投辖”,却解释为好客留宾。其实,聚众痛饮狂欢,恐怕才是陈遵之本意。
比起陈遵攒局的不近人情,陶潜与人对饮,就很有名士风韵。酒友惜其家贫,留下二万钱,陶潜全部送往酒家,好像现在的买卡消费一样。酒瘾一犯,径直来到“存钱”的酒家,取酒大酌。碰到上门拜访的来客,无论贵贱,只要家里有酒,便欢然对饮。一旦感觉自己喝醉了,倒头大睡前不忘吩咐一句,“我欲醉眠,卿可去。”这酒,喝的自然而潇洒。
汉末曾经称霸荆江、带甲十万的刘表,自制了三个酒爵,顶大个儿的叫伯雅,次一号的称仲雅,再小一点儿的为季雅。每宴客,这“三雅”就成了酒客们无法躲酒的“监酒吏”,因为伯雅容酒七升,仲雅六升,季雅五升。拥有三大“量酒器”仍不放心,刘表又特制了一根手杖,手杖的前端装了一枚大针。酒宴之间,量浅的客人招架不住“三雅”的轮番进攻,就会颓然于席间装醉。此时,刘表就会拎起手杖,戳向已醉的酒客---戳你戳你戳你,看你疼也不疼。还知道疼的,假醉;已然全无痛感的,真醉。喝酒喝到这个份上,刘表的“三雅”应该改叫“三戳”才对。
在古代,好多时候都是禁酒的,因为“凡黍为酒”,肯定要消耗粮食。曹操下令禁酒,孔融针锋相对地写文章嘲讽,说桀纣因色亡国,曹公干脆把婚姻禁绝了才行。这实际上是故意抬杠。其实,魏晋人物之中,有许多“杠精”,怼天怼地怼空气,几乎见谁怼谁。占据了刘表地盘儿的“接盘侠”刘备,也推行过禁酒。一禁起来,他的手下便扩大化,见人家家里有酿酒的器具,也不由分说以酿治罪。时拜昭德将军的简雍,陪着刘备巡视地方,突然指着一个好好走路的男子,对刘备直言,这就是个淫棍,主公你怎么还不把他抓起来。刘备大惊,问,你如何知道他是个色魔?简雍回答,他长着“犯事儿”的家伙,这和家里有酿具的人们不一样吗?刘备大笑,此刻方才明白简将军的真意。自然,禁酒无端扩大的荒唐事也就不再施行了。
嗜酒如命、一喝非把自己灌醉的人,被人称作酒腻子。古代的酒腻子,不在少数。西汉更始帝刘玄的宠姬韩夫人,端起酒杯,眼里就唯有酒的存在。每当有人奏事,韩夫人便勃然大怒,“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乎?”酒女韩夫人因酒发怒,连皇帝的书案都敢硬生生给砸了。
《吴书》写过三国时吴国郎中郑泉的“理想”:“愿得美酒,满五百斛舡,以四时甘脆置两头,反复以饮之,惫即住,而啖肴膳。酒有斗升,减即随益之,不亦快乎!”一生泡在酒里,酒喝的少了马上再添,喝累了则大吃“甘脆”肴膳。这样的人设,定义为天下第一酒腻子,殊不为过。
擎杯对饮,学会与人分享,回报会远远大于一杯水酒。阴铿是南北朝时期梁、陈朝的诗人,他与朋友饮宴,“见行觞者,因回酒炙以受之”。看见专门给人斟酒的仆人没有喝过酒,阴铿就让人斟酒给那位仆人喝。众人皆嘲笑阴铿,阴铿说,我们终日酣饮,而给我们斟酒的人却不知酒味,这不是有人情味儿的做法。正是有感于“执爵者不知其味”,在后来的侯景之乱中,阴铿不幸被擒,旋即又被人所救。惊魂未定之际,阴铿暗询恩人名姓,却原来正是当初酒席上的斟酒的仆人。
带气使酒,当为酒桌上的大忌。贵为吴王的孙权,曾经在一次欢宴中“自起行酒”。经学家虞翻酒量欠佳,见孙权亲自行酒,便假装醉翻在地。然而,孙权让过他去别人跟前行酒时,迂腐的虞翻竟然翻身坐正---孙权一看,虞翻骗人!当下大怒,“手拔剑欲击之”。幸亏众人苦劝,孙权才悻悻作罢。酒醒之后,有人对孙权讲起这件酒事,惊出一身冷汗的孙权,专门下了一道命令:“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也。”---酒桌上所说的话不算数,“原创”大约出自孙权罢。
行酒者使酒容易惹祸,喝酒者驾驭不住酒力,同样生事。辅佐齐桓公称霸春秋的管仲,深谙其理。桓公令人给管仲斟酒,管仲先倒掉一半儿才肯喝。桓公诧异,管仲解释,“臣闻酒入舌出,舌出言失,言失身弃。臣弃身不如弃酒。”管仲这场酒事的应对,很让人想起孔夫子的断语:“中庸之为德也,其至亦乎!”
北宋文学家张舜民,写过一本《画墁录》,里边记录了苏舜钦、石曼卿喝酒时的几种“饮法”:鬼饮、了饮、囚饮、鳖饮、鹤饮---“鬼饮者,夜不以烧烛;了饮者,饮次挽歌哭泣而饮;囚饮者,露头围坐;鳖饮者,以毛席自裹其身,伸头出饮,毕复缩之;鹤饮者,一杯复登树,下再饮耳。”---看这些人饮酒,宛若观看“行为艺术家”的表演!尤其是所谓的“鹤饮”,假如喝高了一脚登空,轻则头破血流,重则骨断筋折。流行于宋代的这套“戏饮”,看来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对于嗜酒者,局外人很难体会酒趣。东晋的孟嘉,是陶潜的外祖父,好酣饮,曾经做过桓温的参军。有一次,桓温问孟嘉,“酒有何好,而卿嗜之也?”孟嘉回答“未得酒中趣耳。”应该说回应的很客气了,如果用四川话讲这个意思,则劲霸的多---“你晓得个锤子!”
《礼记.玉藻》关于饮酒之礼,有过细致的“规定”:“受一爵而色洒如(指肃敬状)也,二爵而言言(指和敬貌)斯,礼已三爵而油油(指致敬状),以退。”由此可知,过三则为非---只可惜,“此礼”在古代已处寂寞之状。至于今天,酒桌上更不闻三杯即“以退”的酒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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