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二三事
咬文嚼字的形态大约有三种,一是学术研究二是文字游戏三是掉书袋。所谓掉书袋,就是掉弄学问,通俗点讲叫拽文。掉书袋、文字游戏和做学问虽然意义大相径庭,可没有点文字功夫,非但做不成学问,怕是连文字游戏和掉书袋也是玩不起来的。咬文嚼字这活也并不仅限于乡儒学究,名人大家亦是往往不乏“其趣”。所以咬文嚼字也有高下雅俗之分,有情理之中也有牵强附会有深刻含蓄也有幽默隽永。像孔乙己給小孩子们讲解“茴”字的四种写法,比较通俗,应该属于咬文嚼字的初级。章太炎以古字給四个女儿起名,就是一本正经的掉书袋了。长女曰:li,由四个乂组成;次女曰:zhui,由四个又组成;三女曰:zhan,四个工组成;四女曰:lei,四个口组成。(这四个字也真是难为电脑了,楞是打不到屏幕上去)当然了,老先生学问既大又有“疯子”之号,弄弄玄虚来点狂妄也算是情理之中。至于今年春晚整出一个生僻的“龙行龘龘”,显然是假传统文化之名借公器而玩哗众取宠的掉书袋。故纸堆里抠字字典里找词,三个四个叠在一起的字有得是。文字游戏都玩得这么俗不可耐,贻笑天下而已。所以,有时候做学问之外的一些文字游戏或者掉书袋,也不应该仅仅视为有趣,还真的要咂摸咂摸其中的情致、修养和学问。
其实,历来咬文嚼字的趣事雅事很多而且不乏经典,这里就罗列几则近现代咬文嚼字的逸事。
一
还是先说章太炎,他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中指称光绪皇帝“載湉小丑,未辩菽麦”,因而被捕并由清廷组织审判。庭之上,章太炎侃侃而谈,辩谓“丑字乃类之意,小丑便是指‘小东西’‘小孩子’。何来诽谤一说?”一众庭审人员听得云里雾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这书袋掉到了法庭之上,真可以说得上是“并世无第二人”了。
二
汉字之中原来没有“她”字,第三人称主要以“他”和“伊”为代,而这两个字不分男女,“他”不仅指男性也包括女性。是刘半农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创造了“她”字并在后来的诗歌《教我如何不想她》中首先使用。当时,这个“她”字的出现,遇到了相当大的批评和反对,乃至掀起了一场争论风波。有观点认为:“他”和“她”在书写时可以区分,但在读音上却分辨不清。有人从字形结构上提出批评:女字旁的字多含贬义,如奸、奴、婪等等。更有人指责:凭什么男“他”可以用单人旁,而女“她”要用女字旁?岂不是不把女性当人看吗?
为此刘半农专门写了一篇两千多字的《“她”字问题》,文章从两个方面分层次讲解“她”字应用的意义,一是中国文字中第三人称要不要有一个女性代词?二是如果需要,是不是用“她”字?进而对“她”字的必要性、可能性和发音作了说明。他肯定:“形式上和‘他’字极像,容易辨认,而又有显然的分别,不至于误认,所以尽可以用的。”
因为一个字而产生了一场如此认真而持久的学术争论,文字史上并不多见。
三
话说当年,文化界发生了一场汉字存废和拼音化的论争。一批著名人物鲁迅、陈独秀、胡适、徐志摩等大力提倡用拼音化代替汉字,甚至提出“汉字不灭,中华必亡”的口号,而另有一些学者则坚决反对。
其中赵元任为了反击这样的过激论调,特别作了一篇同音文《施氏食狮史》:“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书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施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氏拾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施氏侍拭石室,石室拭,施氏始试食十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乖乖,这样的掉书袋还真有点力道。而且也确实让汉字的地位和境界更上一层。
实际上,除了这一篇,赵元任还曾经写过好几篇相类的同音文,比如《漪姨倚椅》、《季姬击鸡记》(此题目借用庄子寓言)等等。虽然不免有文字游戏的意味,但能写出这样的奇文,毕竟还是需要文字功夫。
四
辜鸿铭算得上一位学富五车学贯中西的大师级的人物了吧,然而,他也曾被自己的学生们“咬文嚼字”一回。在他讲授《晏子春秋》时,把“晏”字误写成了“宴”。被学生指出后,他自我解嘲道:“我们这汉字还真有些绕眼。你看这两个字,只不过把‘日’的上下换了一下,意思就大不相同,英语中就无这样调皮捣蛋的。”话音刚落,一位同学说道:“先生所言差矣,英语中也不乏其例,如:god(上帝),倒过来不就是dog(狗),door(门)倒过来不就是rood(十字架)吗?”着实,让这位大学问家多少有那么点尴尬。
五
上世纪二十年代,产生了以顾颉刚等几个学者为主的“疑古派”。他们否定上古历史,否定“三皇五帝”的存在。特别是顾颉刚,他为了否定大禹的存在,竟然把《说文解字》中对禹字的注解“禹,虫也,兽足蹂地也”拿出来认定“大禹是条虫”。
想否定一个历史人物,大可以到汗牛充栋的典籍中搜集考证,拿人的名字抠字面意思,用字典注解来证明人物的是否真假,过于生拉硬拽,让人有一种技穷之感。治学格物,这样的态度和方法皆不足取。
2024.1.19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