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时光----温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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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分类: 芳香疗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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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代末,清水建设推出了全世界第一个「芳香建筑」,这个日本第三大建设公司因而成为话题焦点。到了一九九二年十月,全日本已有八○个办公大楼采用这种系统,让整栋建物自动散放香气。清水建设的做法,是在天花板内预埋空调管路,透过这些管路释出八种具有疗效的芳香分子,他们将此项发明称之为「芳疗环境扩香装置」。这些穿透职场的香气,有的会提高工作者的集中力与机敏性,有的则可消除疲劳、纾解压力。清水建设进行的测试显示,当空气中飘荡着花香调的茉莉时,数据输入员在计算机作业中的出错率可降低30%;而弥漫着果香类的柠檬味时,出错率甚至可减至50%。
这个案例在芳疗界非常出名,以至于当我决定用「香气与空间」为主题来演绎不同精油的特质,不少人都解读成是要讲授医院里该用什么油、托儿所又该用什么油,或者书房最宜熏什么香、而卧室又适合点何种气味。结果,第一堂课,在闻过各式各样芸香科柑橘属的果香后,投影布幕上出现一座看起来像音乐厅的耶稣会新教堂,全场似乎都傻了眼。橘子味的教堂?这是什么跟什么?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抚平这种无厘头教法引起的学习焦虑,并且渐渐让那些务实的学生相信:只有在成为重要的审美对象时,植物精油才能展现它们独一无二的疗愈力。因为这样的审美活动,可以培养出一种类似通感的能力,把我们从扁平狭隘的生存习性里解放出来。
通感(synaesthesia)又称作感觉相连症,这种生理条件能使人摸到颜色或是听见味道!今年三月的英国杂志「自然」,就刊出苏黎世大学神经心理学家对一名通感个案的研究报告。这位奇人是瑞士的音乐家,她听到升Fa的音符会看到紫色,听到Do则会看到红色;小二度音程会让她尝到酸味,大三度对她而言则呈现甜味。一般人以为这纯粹是天赋异禀的特例,而不了解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不同程度不同面向的通感经验。若不是这样,我们要如何解释「感时花溅泪」与「恨别鸟惊心」?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艺术的想象与科学的印证具有同等的真实性。触类旁通的感受,使我们与世界热切往来并且紧密交流,使我们不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而它更深的意义是,人从此便可以摆脱功能性的存在状态。
所谓摆脱功能性的存在状态,就是「君子不器」,不把自己当作瓶子,也不再把瓶子当作瓶子。这不单是一种立身处世的修养,也是一种养生保健的法门。于是,你可以从一个空间的表情里,闻出某种香气的魂魄,然后再用那些袅绕的香气线条,钩勒出特定的生命情境。心理神经免疫学已经证明,这种了悟足以启动惊人的免疫力。到了这个时代,还以为疾病的成因就只是细菌与病毒的话,恐怕该让多啦Α梦的时光机送回去与巴斯德做伴。另一方面,如果精油的香气无法跟建筑、诗歌、音乐、戏剧对话,而只能拿来抗痉挛或抗感染,那它也不过是个瓶子般的器具罢了。
我可怜的学生们走过丈二和尚阶段,开始对如此幽玄的机转有一些体会,是在赏析土门拳纪念馆时发生的。土门拳被视为日本战后最重要的摄影家,以其艺术成就而获颁紫绶勋章。他被故乡酒田市推举为荣誉市民,后来就把自己的作品全数捐赠给酒田市,酒田市也因此为他成立了一座「土门拳纪念馆」。这是日本第一个专门展出与收藏摄影作品的美术馆,也是全世界唯一的一座个人摄影纪念馆。土门拳最有名的作品是「古寺巡礼」系列,拍出来的佛像极为阴沉郁怒。按他自己的说法,那是因为投射了日本战时知识分子的困顿。他认为在摄影上若拘泥于瞬间表情,未免太过愚蠢。即使是人像摄影,也是把个人作为历史的与社会的存在记录下来。
土门拳受战前一位英年早逝的摄影家安井仲治影响很大,今年二月名古屋才刚办过安井仲治的诞生百年展。隆冬午后,我走入展场,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第一件作品就落下泪来。那帧昏黄朦胧的影像旁,贴着「分离派建筑及其周围」的标题,摄影时间是一九二二年。虽然站在空荡荡的大厅内,我却感觉是行走于大正时期的街道上,瞧着左右路人或着传统和服、或着正式西服,不能决定自己该做哪种人。与安井仲治邂逅之后,我更明白土门拳的东西为什么那么「涩」。他们拍的是琥珀──那些人物、风景,以及他们背后的喜怒哀乐、阴晴圆缺,全都像蚊子尸体一样被凝敛在相框里。但只要观看者有一双电光石火的眼眸,就能抽取那个时代的DNA,还原出侏罗纪公园一般盛大丰美的存在。
什么样的空间可以呼应如此这般的收拢与深邃?酒泉市请来谷口吉生设计土门拳纪念馆,他也确实不负所托,这个作品还曾两度获得重要的建筑奖项肯定。土门拳纪念馆的外观静谧幽远,除了有山形县的群山环抱,建物一侧还与大片湖面两相映照。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连结入口与展场之间的一个漫长廊道。廊道左边有大片落地窗采光,窗与窗之间用廊柱分隔,而且是以由窄渐宽、由紧渐缓的韵律,不等距地拉长你的步伐与视线。廊道的底端也是一大片落地玻璃,远远望去只见碧波如洗。在这个廊道里,如果像能剧演员那样轻挪移步,更能充分意识到时间的节奏。行至廊道尽头,虽然还没转入审慎陈列着作品的展场,你已经知道,自己将会走进琥珀里。
我讲述这段空间经验的时候,许多学生的眼底竟然也宛如湖光荡漾。他们在那堂课闻了好几种柏科植物的精油,显然已完全浸淫在时间长廊的气味中。因为,柏科精油的代表,意大利丝柏(Cupressus sempervirens),闻起来有点近似烧过的琥珀。琥珀原本就是松柏树脂所形成的化石,燃烧后即可释出特有的松香。此外,丝柏的种名sempervirens意指永生与常青,自然也会使人联想到无限延展的时间。就因为这样,不管是雅典的宙斯神庙、耶路撒冷的圣殿遗迹、还是南欧的地方墓园,你总能在它们的四周发现丝柏清颀长的背影。而年轻时一心想服事上帝的梵谷,也在浪迹普罗旺斯时,画下「星夜」里那棵孤寂到狂烈扭动的丝柏。
从上面这些画面,够敏感的芳疗学生马上就能嗅出,丝柏与其它针叶树有着相当的性格差异。一般而言,松科植物的气味比较昂扬刚强,柏科相对的就比较稳重含蓄。而同属柏科的植物中,丝柏又比别人更加沉默寡言。野生的丝柏总是离群索居,在微幅升降的缓坡上金鸡独立。只有人工栽种的情况下,你才会看到一列丝柏在站卫兵。那样的丝柏矗立于麦西穆斯的家门前,构成电影「神鬼战士」里的重要场景。当麦西穆斯还是「征夷大将军」时,每回返乡总会先在丝柏树间见到跑来相迎的小儿;然而,挣脱阶下囚之身逃回家后,在丝柏树间遭逢的,却是刚被罗马铁骑踏穿的孩子。本是幸福家园的象征,偏又奏起英雄末路的序曲,丝柏正是波澜人生的不朽见证。所以,在麦西穆斯茍延为奴与从容赴死之际,我们都看到那两排高大肃穆的丝柏,出现在他恍惚的意识中。
这样的植物,能教给我们等待的美德。这里指的等待,并不是消极被动,而是体认与奉行旧约传道书里说的「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工业革命与科技发展让人类淡忘了这个准则,我们对于四季的杨桃、和施打荷尔蒙快速生长的肉鸡已经司空见惯,而宠物死后还能再复制一只来音容宛在的愿望,也已经有人实现。在这种时代氛围之下,要一个人接受「万事均有定时,劳碌无益」,简直是甘冒大不韪。可是,做尼采的超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个人的意志无力超越自然的限制时,你就会看到精神分析医师的躺椅座上客常满,而肠躁激、过动儿、荨麻疹就像感冒一样平常。
要治疗这种集体心理疾病,我们必须把生命放进一个更大的脉络中,重新学习荀子所谓的「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而能够引领我们走入时间长廊的丝柏,对于更年期妇女的问题特别有帮助,实在颇堪玩味。在老祖母们的年代,更年期问题几乎是闻所未闻。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中年妇女会觉得被称作「欧巴桑」是一种侮辱。但今天的都会女性即使年过半百,也被暗示最好能跟珍芳达一起做健美操。更年期本是一个自然的生命阶段,只有在执迷青春的社会里,它才会召唤出恐慌与抗拒,以及相关的心身症。有些法国医生认为,丝柏能安抚更年期妇女的脸潮红、盗汗、失眠、阴道干涩等苦恼,是因为它含有作用类似雌激素的泪杉醇和长生醇。然而,若是闻过它琥珀般的气味,你就会知道,那并不是全部的答案。
丝柏算是很寻常的精油,我对它太过熟悉,熟悉到有点感觉麻痹,直到去参观意大利建筑师卡罗史卡帕的名作「布里诺家族墓园」。那段期间,我处在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动不动就沮丧不已。在墓园碰到一个来扫墓的老人,他换上鲜花,凝视墓碑上的照片良久,看得出脑海里有更多的画面。当他发现有个东方人呆望着他,便朝我走来,咕哝了一大串意大利语。虽然无法产生任何交集,他还是留下一个包容一切的微笑,然后缓缓踩着脚踏车离去。墓园前有一条窄长的丝柏之路,我经过时采下一小截枝叶,用指尖揉碎来闻。闻着闻着,突然明白:所有可能必须放弃的努力,其实和那些墓碑上的照片一样,就算消逝,也不会改变曾经存在的事实。因为,人们心心念念的永恒,就藏在那些琥珀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