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赐予的爱情在香草山上——写给朋霍费尔的未婚妻玛利亚姊妹的信
(2011-02-05 15:5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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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香草山信仰人生 |
分类: 信仰人生 |
亲爱的玛莉亚,我的姊妹:
我读到你和朋霍费尔(港台译作潘霍华)弟兄的情书集,冰冷的时光已将我们阻隔:朋霍费尔离开这个世界已六十多年,你离开这个世界也快三十年了。我在遥远的东方,阅读你们这段短暂而惨痛的爱情,这段倍受煎熬却为神祝福的爱情。我们离得如此之远,又靠得如此之近。
此刻,我正在修订几年前与妻共同完成的书信体长篇小说《香草山》。当我着手修订这本单薄的“生命见证”时,意外地收到一位台湾友人捎来的《潘霍华狱中情书》。这是对正处在若干搅扰中的我们最大的安慰和鼓励。我和我的读者朋友们,与昔日的你们一样,生活在一个弯曲背谬的时代,岂能不珍惜爱情呢?于是,我提笔给你写这封信。
是的,与你们刻骨铭心的爱情相比,我们这平凡的爱情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想,我们之间最重要的相同之处在于,不同境遇中的爱情,都来自于上帝丰富的恩典与慈爱。玛莉亚姊妹,你们共同完成的《狱中情书》,可以同你的未婚夫写的《狱中书简》放在一起,让读者互为参照,交错阅读——如果说《狱中书简》呈现了朋霍费尔作为耶稣的门徒、作为反法西斯的斗士,那与光明和真理同在的、毫不妥协的一面;那么,《狱中情书》则展现了这个男人柔情似水、心细如发的另一面。即便对一位英雄或圣徒而言,没有爱情的人生亦是不值得过的人生。由于人普遍的、深重的罪性,一个没有爱人的英雄很容易蜕变成另一个暴君。
“我不会活过三十九岁。”迪提西·朋霍费尔曾对一位友人如是说。然而,当朋霍费尔三十七岁时,遇见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那就是你。那时你只有十八岁,刚刚从高中毕业,正在外婆家阅读他的《追随基督》。对你而言,那是一本过于艰涩的书;对你而言,十字架的道路更是一条过于崎岖的道路。一九四二年六月,你们第一次见面,彼此被对方深深吸引。但是,母亲认为你还太年轻,况且朋霍费尔正在从事极度危险的抵抗运动,因此要求你们停止接触,为期一年。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你们相爱。一九四二年下半年,东线战事开始吃紧。在短短几个月时间之内,你先后失去了亲爱的父亲和哥哥。此刻,给予你最大安慰的正是朋霍费尔。一九四三年一月初,你毅然告诉母亲说,你已经决定要与朋霍费尔结婚,任何情况都不能改变。你也深知与他在一起生活,将不得不放弃“在舞蹈、骑马、运动、玩乐伤的欢乐”。一月十三日,你在给朋霍费尔的信中郑重写道:“我今天得以全心全意、以欢喜的心向您说:好(我愿意嫁给您)。”四天以后,朋霍费尔在回信中无比激动地写道:“我感觉自己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深受感动。历经过去数周的混乱,本来已不敢再怀抱希望,如今无法想像的伟大和幸福就在眼前,我心砰砰然,充满无限的感激和害羞。”那一刻,玫瑰也要为之绽放,石头也要为之唱歌,天使也要为之祝福。
然而,幸福是如此短暂,灾难的来临又如此迅速。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五日,朋霍费尔在柏林被捕。此后,他辗转于不同的监狱之中,直至走向死亡;此后,你则奔波在探望的路途上,直至二十岁生日那天得到他被杀害的消息。上帝是一位残酷的父亲吗?不,即便在这事实面前,你的信仰也未曾动摇。亲爱的玛莉亚,我无法想像那时只有十九岁的你,如何面对先后失去父兄、未婚夫又深陷牢狱的人生绝境?你身处风暴中心,还能享有心灵的平安吗?你谨记圣经的经文——“爱是恒久忍耐”,这也是我们一生的功课。你的日记一直写到了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一日,那天你的心境是如此平安:“在我身边,一切如此平静。波浪般的麦田、歌唱的禽鸟、微笑的花朵、村中小姑娘的歌声、铁匠的打铁声和马的嘶鸣。而在我的内心却是动荡、战争、思念与惧怕、绝望,不过却有安全感的认知,因为你,迪提西。还有更多。——刚刚传来英军在西西里岛登陆的消息。”从此,你再没有打开过这本密封的日记。
亲爱的玛莉亚,在常人看来,对于一名天真活泼、单纯可爱的少女,这是一份过于哀恸的爱情。朋霍费尔也为之感到些许困惑与不安,他在给你的信中写道:“我拒绝把我们相隔两地的时光,想作是损失,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对我们其中之一来说不是,对我俩来说也不是。我们以另外一种方式一起成长,和以前所想像的、所希望的不同……然而我们最终是合一的,并且互相扶持。如果一年前彼此的人生没有交会,你的人生可能会变得截然不同,更轻省、更澄明、更单纯。但是实在只有短暂的片刻,会让我有这些想法,我想,不只是我,你也必须回到你人生的转折点上,就是我们彼此邂逅的时刻。”人的软弱惟有靠神的帮助才变得刚强。是的,那个时刻改变了你们的一生,那个时刻让你们足以战胜死亡的威胁。其实,包括我与妻在内的许多凡庸之人,也都拥有过那个“人生的转折点”和“彼此邂逅的时刻”。我们在《香草山》中记载了这一瞬间,这一瞬间虽非惊天动地、海枯石烂,却如捷克诗人赛弗尔特所说,让我们完全感受到了“生命美丽如斯”。
亲爱的玛莉亚姊妹,你知道吗,《香草山》出版之后,许多看过它的读者告诉我,他们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式的爱情故事,只是没有将它们写出来而已。每个人的爱情都是传奇与神迹。每一个人的爱情都如诗亦画,上帝为每一个宝贵的生命,都安排了另一位生活在香草山上的良人。你和朋霍费尔的情书必能唤醒更多向往爱情和真理的人,成为对他们人生更美的祝福。
朋霍费尔所理解的幸福,也是我所渴望的幸福,那存在于别处的幸福是何等美、何等善。仔细盘算,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包括通信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年。虽然有情人最终未成眷属,那段血与火中的爱情却定格下来。很难假设,如果没有这段爱情,朋霍费尔是否能挺过监狱中的折磨;很难假设,如果没有这段爱情,朋霍费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不会成为失丧的迷羊?玛莉亚,你呢?
亲爱的玛莉亚姊妹,你与朋霍费尔弟兄的爱情刚刚开始便结束了,你带着满身心的创伤远赴美国开始新的人生。创痛如此之深,你先后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育有三个孩子,然后是长久的独居。你的事业卓有成就,你不仅成为一家著名计算机公司中惟一的女性高级主管,而且成为“工业宣教”机构的积极参与者。正当你开始充分享受生活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癌症却夺去了你的生命。四个月苦不堪言的医疗过程,医生和护士们都被你深深打动——“我们看到玛莉亚的真实面,强韧的人格特质,一位热爱生命的人,渴望生命,愿意为生命奋战。她的家庭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她的笑很美,她会与我们分享笑话及好故事,这是她每一天生活的一部分。她用幽默来帮助自己面对、度过许多事件。”
玛莉亚,在你的后半生里,有眼泪,也有欢笑,还有朋霍费尔那双在天国中默默注视着你的眸子。他曾经为生命而战,你也像他那样为生命而战。阅读你们这些书信时,我与妻子的爱情和婚姻刚刚进入第七个年头,我们不知道,日常生活的磨砺会不会让我们的爱情黯淡无光?在这个时刻,你们的分享让我们学会了谦卑与顺服。
是的,没有哪个人有资格“同情”你们——除了上帝之外;相反,你们却成为我们生命的标竿,你们的每一段对话,都挑战着我们的信仰和我们的生活。我们与你们拥有同一本圣经,虽然语言不同,上帝的话语却一模一样。圣经中对爱情有过这样一段描述:“爱情,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换爱情,就全被藐视。”(《雅歌》八章七节)你的爱人、我们的导师朋霍费尔在信中这样描述你给予他的爱情:“你的爱,一如生长中的芽,早已躺在地底,躺卧越深,便需要越久的时间才展露可见的美丽,但却更强韧、坚强。”玛莉亚,你对爱情的理解则是:“我想,爱情完全不是能盈握在手、想送就送给谁的东西,人全听凭爱情的支配;爱情从外而来,经过一人往另一人去,那人只得跟着爱情走;一旦爱情不再,即使仍苦苦迷恋、深愿走向芳心所爱的,却也只能远远停伫,不是吗?”我相信,因为与未婚夫在一起,你过早地成熟了。这样的话语像是出于饱经沧桑的老人之口,而不像是出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这就是你要拥抱的命运。
我在阅读这些弥漫着硝烟味道的信件时,不禁猜想:那些不能见面的日子,那些空袭警报连年的日子,你们是如何度过的?玛莉亚,你省吃俭用地将食品和生活用品寄到狱中的未婚夫手中;朋霍费尔,则在一次次的审讯中将上帝和爱人作为自己的依靠,永不止熄的爱将牢狱变成了天堂。你们认识不到一年、订婚不到三个月,你们本需要更多时间在一起。时间没有等待你们互相之间息息相通。于是,被狱方严格检查的书信成为你们之间联系的惟一渠道。
五年前,我完成《香草山》的初稿,曾经用这样一句话概括这本书的内容与旨归:“与其诅咒黑暗,不如让自己发光。”我一天比一天更深切地认识到,爱远远高于愤怒,光明自会以自己的方式结束黑暗。上帝要求我们成为这个世界的光和盐,这不是一件轻省的使命。昔日,在死亡阴影之下的朋霍费尔就是这样做的,他在给玛莉亚的信中写道:“上帝让你承受何等艰难的磨练啊!而他的旨意何其明显,就是要我和你同历苦难、同受苦楚,我们几乎都还没有深切地认识彼此,却藉由苦难让我们彼此的爱,获得正确的根基,和真切的承担力量。”上帝本已与我们有约,上帝继续赐予我们无比美好的婚约,即便这个婚约无法得以真正完成。正如朋霍费尔所描述的那样:“在我超越个人的命运,和眼前身陷的牢狱,思及这个世界的景况一片幽暗时,我们的婚约就只是上帝的恩典和赏赐,召唤我们回归信仰。除非我们瞎了眼,才会看不到这点。”我们理应相信,上帝加给我们的苦难不会超过我们所能承受的,因此我们应满心喜悦地接受这一切苦难。在完成《香草山》之后的五年里,我与妻子的爱情也经历过若干试炼与危机,我们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我们在软弱中挣扎,在困惑中彷徨。感谢上帝,如今我们还在一起恳切地祷告和感恩,我们的表现还不至于那么“惨不忍睹”。
玛莉亚,朋霍费尔告诉你,他在圣经中找到了力量的源泉:“先知耶利米在同胞遭遇最艰困的危难时,他说:‘将来在这地必有人再买房屋、田地’,作为相信未来的记号。这就是信仰:上帝每天将信仰赐给我们;我说的信仰,不是逃离世界的信仰,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持守着、即使这地带给我们极大的危难也深爱这地、并且忠于这地的信仰。我们的婚姻,是对上帝的地土说‘我愿意’;我们的婚姻强化了我们的勇气,要在这片地土上成就什么、而且带来影响。我怕那些只敢用一只脚站在这片土地上的基督徒,也只能用一只脚站在天堂里。”玛莉亚,这也是你力量所在,在朋霍费尔离去之后,你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十二年,这段话时刻与你同在。对于我们而言,尽管我们常抱怨周遭的一切,其实我们的境遇比起你们好得太多了,然而我们所做的却根本达不到你们的万分之一。我在眺望你们所肩负的苦难的同时,也在扪心自问:我能否做得更好一些呢?我能否用两只脚踏在这片地土之上?
一九四五年四月五日,希特勒在柏林地堡的“正午会报”中听到前线失利的消息,同时也知道抵抗运动的政变计划——朋霍费尔正是其中的一名关键人物,他是德国教会与罗马教廷之间的联络人。在希特勒眼中,是这些人使战况急转直下的,德意志帝国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叛徒”的存在,必须以最快速度解决这些人。在前线兵败如山倒的时刻,纳粹冲锋队的运作仍颇有效率。当天下午,处决行动即刻开始。朋霍费尔从香贝格的监牢中被带走,解往福森堡。四月八日,在福森堡开了速审法庭,将其判处绞刑,次日凌晨执行。朋霍费尔迈着平静的步伐走向刑场,他告诉难友说:“这是开始,而不是结束。”那时,玛莉亚,你还奔波在四处逃散的人流中,徒劳地打听未婚夫的消息。你们都在这片地土上做了你们当做的一切,你们与基督一同受苦,也与基督一同得荣耀。
这个世界虽然不是香草山,但上帝早已为我们预备了一座水草丰美的香草山,我们愿不愿一起去跋涉呢?
亲爱的玛莉亚,在你离开这个世界十五年之后,你的姐姐露丝终于将这些书信和日记整理出版,这是你和朋霍费尔共同的精神遗产。又过了十四年,我才得到了这本由海峡对岸传来的中文译本,你能够想像我的喜悦吗?愿爱让我们的手牵在一起,愿更多相爱的夫妻的手牵在一起,一如你当初在信中所说的那样:你在梦中牵了未婚夫的手。
亲爱的玛莉亚,我相信,在那芳草萋萋的香草山上,在那些牵手漫步、浅酌低唱的情侣之中,必有你与朋霍费尔的影子。那一刻,我和妻子会急迫地向你们走过去,我们有那么多的话要告诉你们,我们有那么多的泪水与微笑要同你们一起分享。
愿我们彼此成为对方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