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爱德华•格里格在卑尔根附近的森林里度过秋天。
整个森林连同适合蘑菇生长的空气和瑟瑟作响的树叶声,都显得很美。但是尤其美丽的要数海边的山林。在那里听得见海浪拍岸的声音。雾气不断地从海上吹送过来,由于湿气很足,苔藓长得蓬蓬勃勃。一绺绺绿色的青苔从树枝上挂下来,一直垂及地面。
此外,山林里还活跃着欢乐的回音,就如噪鸫鸟似的。那回音就等着接应任何一种声音,然后越过岩石把它反弹回去。
一次格里格在森林里遇见一个梳两根小辫子的小女孩——护林人的女儿。她正往篮子里捡云杉球果。
时令正是秋季。假如能把地球上所有的金和铜收集起来打成千千万万片薄薄的树叶,那也只能组成这漫山遍野秋装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且和这真正的树叶,尤其是山杨树叶比较起来,锻造的树叶看上去就粗笨不堪了。谁都知道山杨树叶即使遇到鸟叫也会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格里格问。
“达格尼•佩德森,”小姑娘轻声回答。
她轻声答话并非由于害怕,而是由于腼腆。她不可能害怕,因为格里格双眼含着笑意。
“真糟糕!”格里格说,“我没有可以送给你的东西。我口袋里既没有带玩具娃娃,也没有带彩带,更没有带长毛绒兔子。”
“我有一个妈妈的旧玩具娃娃,”小女孩答道,“她曾经会闭眼睛。就像这样!”
小女孩慢慢地闭上眼睛。待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格里格发现她的瞳仁是绿莹莹的,里面闪烁着树叶的光芒。
“可是现在她睡觉却睁着眼睛,”达格尼伤心地补充说,“老人都睡不好。爷爷也整夜哼哼唧唧的。”
“达格尼,,你听着,”格里格说,“我想出来了。我要送你一件有趣的东西。不过不是现在,要过大约十年。”
达格尼甚至拍了一下手掌。
“嚯,要这么久!”
“你要明白,我还需要把它制作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呢?”
“以后你会知道的。”
“难道一生中,”达格尼正色问道,“你一共才能制作出五六件玩具来?”
格里格窘住了。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犹豫地回答说,“我把它做成功也许只需要几天时间。但这些东西不是送给小孩儿的。我做这些礼品是给成年人的。”
“我不会把它拆坏的,”达格尼恳求地说,一面扯着格里格的袖子,“我也不会把它折断。您看得见的!爷爷有一艘玻璃做的玩具船,我给它擦灰尘,哪怕最小的一个片片我也一次没有弄下来过。”
“她完全把我弄糊涂了,这个达格尼,”格里格沮丧地想道,于是说了些成年人在孩子面前陷入尴尬境地时常说的话:
“你还小,许多事还不理解。学会忍耐吧。现在把篮子给我,你提着它很吃力。我送你回去,我们还能说些别的事。”
达格尼叹了口气,把篮子递给了格里格。篮子确实很重。云杉球果含有很多树脂,所以比松果要重得多。
当树丛间露出护林人房子的时候,格里格说:
“好吧,达格尼•佩德森,现在你自己跑回家去吧。挪威许多女孩儿和你同名同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哈盖鲁普,”达格尼答道,接着皱皱眉头问:“难道您不去我们家啦?我们有一块刺绣的桌布,一只红褐色的猫,还有一艘玻璃船。爷爷会让您把它拿在手里。”
“谢谢。现在我没有时间。再见,达格尼!”
格里格抚了抚小姑娘的头发,就向海的方向走去。达格尼紧锁双眉目送着他。她把篮子挎在身子一侧,一些球果从里面倒了出来。
“我要写一首乐曲,”格里格打定主意。“在封面上我要吩咐印上:‘献给护林人哈盖鲁普•佩德森的女儿达格尼•佩德森,祝贺她年满十八岁。’”
在卑尔根一切都按老的方式进行。
凡是能吸收声音的一切东西——地毯、厚门帘和柔软的家具——格里格早就从家里清理掉了。只剩下一只旧沙发。这沙发坐得下十个人,所以格里格舍不得扔掉。
朋友们说作曲家的家像一个樵夫的陋室。它唯一的摆设就是一架钢琴。如果一个人具有想像的天赋,那么他在这白白的四壁中间会听出神奇的声音——从北方大洋上在雾里、风里滚滚涌动的波涛,吹奏出来的民间史诗般强烈音响的轰鸣,到哄破布做的小娃娃睡觉的小姑娘的歌声。
钢琴能唱出一切——唱出一个人心中追求伟大理想的激情,唱出爱情。白色的和黑色的琴键在格里格强劲的手指下飞速跳动的时候,道出了满怀愁绪,发出了欢快的笑声,响起了暴风雨的轰鸣和愤怒的吼声,但是蓦然间又戛然而止万籁无声了。
于是在寂静之中只有一根细细的琴弦在久久回响,仿佛灰姑娘受到姐妹们的欺侮后在嘤嘤啜泣。
格里格把身子向后一仰,倾听着,直至厨房里这最后一丝音响止息,那里早就住进了一只蟋蟀。
水滴在龙头里宛如节拍器那样精确地一秒秒数着时间的嗒嗒声,变得清晰可闻。水滴反复在说着一句话:时间不等人,应当赶紧完成计划好的一切。
格里格谱写送给达格尼的乐曲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冬季开始了。全城笼罩在雾里,只露出屋顶。
来自不同国度的生锈的船只纷至沓来,停在木码头边昏昏欲睡,轻轻地吐着蒸气。
不久开始下雪。格里格从自己的窗口看到雪花斜飞,挂到树梢上。
不管我们的语言多么丰富,音乐当然是无法言传的。
格里格描写的是未婚少女和幸福迷人的巨大力量。
他在谱写时看到一位少女睁着一双水灵灵绿莹莹的眼睛,高兴得气喘吁吁地迎面向他跑来。她拥抱着他的脖子,将热乎乎的面颊紧贴在他花白的、刮净的面颊上,“谢谢!”她虽然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他,却这样说道。
“你就像太阳,”格里格对她说,“就像和煦的风和新鲜的早晨。你心里盛开着白色的鲜花,使你全身充满了春天的芬芳。我看到了生命。不管人们怎么向你讲述生命,你永远要相信,生命是异常优美和美丽的。我已是老人,但我向青年奉献生命、工作和才华。我毫无保留地奉献了一切。因此我可能比你还幸福,达格尼。
“你是闪耀着神秘光芒的白夜。你是幸福。你是朝霞的光芒。你的声音会使人的心灵颤动。
“而且一切都会得到祝福,无论你周围的一切,轻轻触碰你的一切,你轻轻触碰的一切,使你高兴的一切,还是使你沉思的一切。”
格里格这么思索着,就将他思索的一切弹奏出来。他怀疑有人在偷听。他甚至猜测到谁在这么做。那是树上的山雀,从港口散步归来的水手,邻居家的洗衣女工,蟋蟀,从低垂的天空飘落的雪花和空着织补过的衣服的灰姑娘。
每一个都按自己的理解在倾听。
山雀激动不安。不管它们如何辗转不息,它们的唧唧叫声掩盖不了琴声。
散步归来的水手们分坐在屋前台阶上一面嘤嘤啜泣,一面倾听。洗衣女工弯着腰,用手掌擦着哭红的眼睛,摇着头。蟋蟀从瓷砖壁炉的缝隙里爬出来,从缝隙里窥视着格里格。
飘落的雪花停顿下来,悬浮在空中,想听听如清泉般从屋子里流溢出来的琴声。灰姑娘则面带笑容望着地板。她的一双赤脚边放着一双水晶鞋。水晶鞋彼此碰撞着发出颤音,来呼应从格里格屋里飞出来的和弦。
与音乐会上穿着入时、彬彬有礼的听众相比,格里格更看重这些听众。
十八岁那年,达格尼中学毕业了。
父亲借此机会吩咐她到克里斯蒂安尼亚他妈妈玛格达家去做客。让娃娃(父亲还把她当成小娃娃,其实达格尼已出落成一个拖着一双沉甸甸的淡褐色辫子的娉婷少女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人家怎么生活,也让她乐乐。
谁知道将来等待达格尼的是什么呢?也许是个诚实而又爱她、但有点小气和乏味的丈夫?或者是一份在乡村小店里当售货员的工作?或者在卑尔根许多轮船公司办事处中的一家谋个差事?
玛格达在一家剧院里当裁缝。她丈夫尼尔斯在同一家剧院里当理发师。
他们住在剧院里的一间斗室里。从那里望得见飘扬着五颜六色海轮旗帜的海湾和易卜生纪念碑。
敞开的窗户里整天传来轮船的鸣笛声。尼尔斯姑夫对这些轮船的声音已经研究得透熟,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可以正确无误地听出哪一艘在鸣笛——是来自哥本哈根的“诺德尼号”,还是来自格拉斯哥的“苏格兰歌手号”,还是来自波尔多的“贞德号”。
玛格达姑妈的房间里有许多剧院用品:锦缎,丝绸,透花纱,带子,花边,古色古香的细毡帽,上面插着黑色鸵鸟毛,茨冈人的披肩,白假发,装有铜马刺的长筒靴,长剑,扇子和折弯处磨旧的银白色鞋子。所有这些都得缝补、修理、清洗和熨平。
墙上挂着从书本和期刊上剪下来的画片:路易十四时代的骑士团骑士、穿撑裙的美女、古西欧骑士、穿萨拉凡的俄罗斯妇女、水手和头戴橡枝冠的海盗。
进房间需要上陡直的楼梯。那里总是散发出涂抹过的颜料和油漆的气味。
达格尼常到剧院去。这是一件叫人心醉神迷的事。但是看完戏后达格尼久久不能入睡,有时甚至在自己床上哭泣。
玛格达姑妈吓坏了,便安慰达格尼。她说不能盲目相信舞台上发生的事。但是尼尔斯姑夫却为此而叫玛格达为“抱窝的母鸡”,他说情况相反,戏里演的事什么都该相信。否则人们就什么戏也不需要演了。于是达格尼便相信了。
然而玛格达姑妈仍然坚持说,为了多长见识,应当去听音乐会。
尼尔斯对此也不反对。“音乐嘛,”他说,“是天才的镜子。”
尼尔斯喜欢说高雅而又难以捉摸的词语。说到达格尼,他说她像序曲的第一和弦。而玛格达呢,用他的话来说,则对人有一股神奇的控制力。这股力量的表现就是玛格达缝制的是戏装。可是谁不知道,
一个人每次在穿上新装的时候就彻底换了个模样。结果常常是这样,同一个演员,昨天是面目可憎的凶杀犯,今天成了热情奔放的恋人,明天又将是国王的待从丑角,后天则成了人民英雄。
“达格尼,”在这种场合玛格达姑妈便大声嚷嚷,“把耳朵堵起来,别听那些可怕的胡说八道!这个睡阁楼的哲学家,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那是温暖的六月。正值白夜。音乐会在市立公园露天举行。
达格尼同玛格达和尼尔斯一起去听音乐会。她想穿自己唯一的一件白连衣裙。但尼尔斯说漂亮姑娘的穿戴,应该在周围环境中显得不同一般。总之,他那些滔滔不绝的话,在这个问题上可以归结为一条,那就是在白夜一定得穿黑衣,反过来,在黑夜要显示衣服的白颜色。
要驳倒尼尔斯是做不到的,达格尼穿了一件柔软的丝质黑天鹅绒连衣裙。这件衣服是玛格达从服装保管室带来的。
达格尼穿上这身衣服时,玛格达服了,认为尼尔斯大概是对的——除了这件神秘的丝绒衣服,任何衣服都不会使达格尼端庄白皙的面容和她那带有年深日久的黄金光泽的长长发辫显得那么鲜明。
“你看看,玛格达,”尼尔斯姑夫轻声说,“达格尼是那么漂亮,仿佛是初次去和情人约会。”
“说的正是!”玛格达答道,“你第一次来和我约会时我怎么没有看见身边有个疯狂美男子。你在我面前简直是个饶舌鬼。”
于是玛格达亲了亲尼尔斯姑夫的头。
港口的那门古老大炮照例在晚间鸣响,接着音乐会便开始了。鸣炮表示太阳已经下山。
尽管已经是晚上了,但是无论指挥还是乐队队员都没有打开乐谱架上方的灯。夜晚是那么明亮,在椴树叶丛间亮着的灯,只是为了使音乐会更加漂亮才点的。
达格尼第一次听交响乐。它在她身上产生了奇异的作用。乐队奏出的所有悠扬婉转的乐音和轰鸣,都在达格尼脑海中唤起一幅幅梦境般的画面。
然后她浑身一颤,抬起了头。她仿佛觉得穿燕尾服的那个瘦瘦的男人在宣布音乐会节目时提到了她的名字。
“是你在叫我的吗,尼尔斯?”达格尼向尼尔斯姑夫扫了一眼问道,随即皱起了眉头。
尼尔斯姑夫望着达格尼的眼神既不是惊恐,又不是赞叹。玛格达姑妈把手帕紧紧地摁在嘴上,用同样的目光望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达格尼问道。
玛格达抓住她的手悄声说:
“你听!”
这时达格尼听到穿燕尾服的人说:
“最后几排的听众要求我再说一遍。总之,现在将要演出的是爱德华•格里格献给护林员哈盖鲁普•佩德森的女儿达格尼•佩德森的著名音乐剧,以祝贺她年满十八岁。”
达格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连胸口都痛了。她想用这口气忍住涌到喉咙口的泪水,但是无济于事。达格尼低下头,用手掌蒙住了脸。
起先她什么也没有听见。风暴在她内心汹涌。后来她终于听到牧笛在清晨歌唱,弦乐轻轻一颤应声而起,用几百个人的声音作出反响。
悦耳的乐音逐渐增强,逐渐高涨,发出狂风一般的怒号,迅速吹过林梢,将树叶纷纷刮落,将草儿吹得摇曳不停,迎面吹来一滴滴清凉的水珠。达格尼感觉到有一股气流从音乐中飘逸过来,于是强制自己安宁下来。
不错!这是她的森林,她的故乡!是她的山岳,是牧笛的歌声,是她的大海的喧哗!
玻璃的船舰使海水泛起泡沫。风儿吹得它们的缆索发出阵阵呼啸。这声音不知不觉地变为林间此起彼伏的铃声,变为在空中翻飞的鸟儿的欢唱,变为孩子们的呼喊,变为一曲少女之歌——黎明时亲爱的人儿将一把沙子撒进她的窗户。达格尼在自己的山间听到过这支歌。
那就是说,这是他!那个头发花白的人,他帮她把一篮云杉球果送到家里。这人原来是爱德华•格里格,神奇而伟大的音乐家!可她还责怪他不会抓紧工作呢。
原来这就是他答应十年以后完成的那份礼物!
达格尼毫不掩饰地流出了感激的泪水。在那以前,乐声已充溢了从大地到低垂在城市上空的白云之间的全部空间。由于音乐的声浪,云端出现了轻盈的涟漪。透过这涟漪闪烁着点点星光。
音乐已经不是在歌唱。它在呼唤。它呼唤人们到那个国度去,在那里任何痛苦都不能使爱情冷却,在那里任何人都 不能夺去对方的幸福,在那里发光的太阳就像童话里好心的女魔法师头上戴的王冠。
在此起彼伏的音响中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就是幸福,”是他在说,“你就是朝霞的光芒!”
乐声停止了。起先是徐缓地,继而变得越来越强烈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达格尼站起来,快步向公园的出口走去。大家回过头来看她。也许有几位听众脑子里想到了,这个姑娘就是格里格把自己不朽的作品献给她的那个达格尼•佩德森。
“他已经死了!”达格尼思忖道,“为什么?”如果能见到他该有多好!但愿他能在这里出现!她该怀着跳动得多么激烈的心脏迎着他跑去,抱住他的脖子,把泪湿的面颊贴紧他的面颊,只说一个词:“谢谢!”“为什么?”他会问。“我不知道……”达格尼会这样回答。“因为您没有忘记我。因为您的慷慨。因为您在我面前展现了一个人应当生活的最美好的境界。”
达格尼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她没有发现尼尔斯跟在她后面,是玛格达吩咐他来的,他竭力不让她发现自己。他像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走着,口里喃喃自语着他们无人一顾的生活中发生的奇迹。
昏暗的夜色已经降临到城市上空。然而北方的曙光已经把淡淡的金色涂抹到各家的窗户上。
达格尼走向海边。大海还沉睡在梦乡,没有一丝拍岸的水声。
达格尼攥紧了双手,她自己虽然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对这个世界的美的感受,但这种感受却已充溢了她的全身,她呻吟起来。
“听着,生活,”达格尼轻声说,“我爱你。”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轮船上的灯火,笑了起来。这些灯火在清澈的灰色海水里徐徐晃荡。
尼尔斯站在远处,听到了她的笑声,便走回家去了。现在他对达格尼可以放心了。现在他明白了,她的生活不会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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