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137）故乡人十：我的精神导师钟守道—欧声光  著

        钟守道，钟传容的父亲，我的精神导师。

儿时放牛，我在山上碰到一个捡柴的少年小王，比我的年龄小些，他没上过学，却非常会说话，会识字。当他讲到黄帝问道骑龙升天、老子的继承人列御寇驾风而行、孙悟空的金箍棒、猪八戒的钉耙神通广大时，会眉飞色舞，手舞脚蹈，表演入神。我问他：“你从那里晓得的？”他告诉我：“是外公说的。”原来他外公就是钟传容钟三姐的阿爸、一直穿土布长衫的钟守道大叔。

我每天晚上按时到钟三姐那里去学拼音，学汉字。接着，就照例去钟守道大叔书房里坐一会，向他讨教。我把小王给我讲的故事告诉他，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放射出看透一切的眼力，一口气从对唐僧的了如指掌，到唐僧爸爸的故事；道家之学起源于黄帝，集成于老聃；“清静无为，自然而治”的思想被尧和舜发扬光大；齐国的邹衍，推演成“五德终始之运”，创立阴阳五行学说；彭祖，至殷末已活到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三闾大夫屈原，在他的《楚辞》中一气“路经”阐发得那样详尽；汉安年间张道陵在四川创立另一个原始道教——五斗米道，即天师道，又称正一道，以《老子五千文》后称《道德经》为主要经典，定为教徒的必修课；把《老子》注上道教教义的创始者，是张道陵至张鲁；《道德经》光照万代而不衰......凡是与历史朝代和大王皇帝相关的事，他都晓得，并能加以发挥，拿出自己独特的看法。我每次听他讲话，都是难得的享受。但是，这个人的真实文化水平，却没有得到任何官方和校方承认，包括他的妻子钟大娘都不承认，只缺知音。他每次与我谈得高兴时，钟大娘就会说他是吹牛。钟大娘告诉我，过去钟大叔帮地主放牛那阵，中午去找他吃饭，准会在阴山背后的石包上逮到他偷看书，书瘾大得很！

冬天，一个河南人来到凤形湾里耍猴戏，他问钟守道大叔：“四川有哪些稀奇事？”钟守道就和河南人比智慧说：“四川有个摸天楼，有一半生在天里头，你见过吗？四川还有个寨子山，离天只有三尺三，山上有一种鸟，专生四方蛋，你说是啥子鸟？”河南人不能回答。钟守道又问周围人：“哪个能回答？”。

    我突然站出来说：“我能回答，摸天楼就是大一寨门楼，生在天里头的那一半我都见过；尖尖山也是大一寨顶，生四方蛋的鸟，是凤凰，不是凡鸟，所以与生圆蛋的鸟有区别。” 

    没想到钟守道大叔却高度评说：“光光答对了，与众不同。”

1963年夏天，我在凤形湾王家大院后边山上放牛，因饥饿，看见满树的马桑果成熟了，红得发紫，就伸手摘来吃，我忍不住一把接一把地嚼起来，很快把那棵马桑果给吃光了。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晕倒了下去。接着，我离开肉体向空中飞了起来，看见三姐收工回家，正碰上倒在路边失去知觉的我，便丢下锄头，背起我就往她家跑。我与三姐，完全处于两个世界，她喊不应我，我也喊不应她。这一回，我飘到了“豌豆花”中间那个暗红色的圆形通道中。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当我活过来时，我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钟大叔床上，床前站着母亲，正在向钟三姐和钟大叔感谢救命之恩。钟大叔说他读过很多古医书，晓得马桑果中毒，用黄泥巴泡水，再加鸡蛋清往嘴里一灌，就得救了。钟大叔还告诉我，马桑果可以吃，只是他的籽子不能嚼烂，因为它的毒素在种子里，不在果肉上。

钟大叔教过我的绝活，还有大医院无法医治的疯狗病人，被撬开嘴巴，用银针放出舌头下面的污血，然后上山采几味草药，熬来喝了，也把人救活了。还有一种绝活，就是把一种灰色的“生扯拢”草药用嘴嚼烂，敷在伤口上，就可以把生伤口活生生扯拢了。由于他的绝活多，他一生养了四个女儿，不仅一个也没有夭折，而且个个长得漂亮，他自己也活得不错。

钟守道虽然没有文凭，知识却比一般教授渊博。我每回向他讨教，他都能回答得相当满意。例如吧，有一回，我向他求救：“人到世间，怎样担当使命？”他先念念有词：“无量天尊，道法自然。”《道德经》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于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接着讲解——人们受到荣宠和侮辱都会感到惊愕，而不知身体是自己最大的忧患。什么叫宠辱若惊？两者比较，受到荣宠是上等的，受到侮辱是下等的。得到这些就感到惊喜，失掉这些就感到惊恐，这就叫做宠辱若惊。怎么说身体是自身最大的忧患？我之所以有忧患，是由于我有自身体；如果我没有这个身体，还会有什么忧患呢？所以，以尊尚视身若患的态度对待天下，就可以把天下的重任交付给他了。他还说：“其实，正义不在官场；正史不如野史，上级不如下级，官僚不如民众，官场不如民间；真理总是在少数人手里；世界属于有远见有卓识的人，不属于什么学问都没有的大军阀大官僚。老子无官，他的书可以流传千古而不衰，自称 “伟大真理”的书不能流传后世。《六祖坛经》里说：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历来官僚认为：上智下愚；百姓认为：上愚下智。我们活着求道，就是求良心自由，而不是追时势赶风向。他对历史对自然对哲学也很有见地。他的见解深厚，使我受益不浅。我认定他是我的精神导师。

                                               2022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