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传体长篇小说《野人之谜》（连载33）回访木棚——欧声光著

    独醒回到木棚，见阴间多云，凉风习习，适宜整地，便把青牛放到山湾前杉树林旁的平地边去吃草，自己拿起锄头，到开垦过的土地里去整地。他用锄头把搁干了的土坨敲散，推平，准备用来种秋播夏收的作物。他干得大汗涔涔，穿着张家山送的灰色土布衣裳，裹着汗水，很不舒服。他又回到木棚中，换上通风透气的野地瓜藤编的裤子，再来整地，感到得心应手。

    接着，他又在土地周围，整理放牛的牧场，准备再种一些青草。他这一干，就是七天。

     张家珍在山涧的小土地上挖地，在林子里挖山药，在崖洞里吃饭，住宿。他想念独醒，度日如年，不知他为啥没有再来？是出了啥事，还是走了？自己还有话，要对他说啊。这天，她正闲着，便用布袋装着土豆，往北边去回访独醒。她一路走过老人山，牛角山，狗头山，野形山，狮子山，卧牛山，长蛇山，来到鸡公岭下。到处都是无尽的原始森林，密密麻麻的大松大柏，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芳草萋萋的草地。

张家珍找来找去，好不容易在骆驼山这边的山崖里，找到了独哥说的那个鸡窝形的鸡窝崖腔，里面除了睡过的干草窝外，什么也没有。她失望，难道独哥走了？还是出事了？如果走了，他为啥在临走前没有来打招呼。如果出事了，那就成难解的密了。

想到这里，张家珍禁不住背对山崖，面向山腹呼喊起来：“独哥——独哥——”

    独醒正在挥动锄头，整理牧场，他听到了呼喊，便放下锄头，寻着发音的位置，悄悄来到鸡窝崖前。他在快走拢的时候，才以低沉的声音悄悄回应道：“在这儿啦！”

张家珍先是惊异，等到回过神来才问：“独哥，你回应的什么声音呀？”

独醒说：“大音希声。”

她又问：“什么大音希声？”

独醒说：“最大最美的声音是无声之音。”

张家珍说：“你真有学问，说得真好，真是这样。”

独醒说：“这话是古人老子说的，不是我说的。”

张家珍说：“明白了，有你真好，真是圣贤。这些天干啥去了，都不来我那里看看，我盼望你啊。你说你住在这儿，怎么里面只有一团干草？”

    独醒说：“我这些天有点事，想过几天来看你，没想到你就来了，欢迎你啊。”

    张家珍见独醒周身冒汗，又没穿她送到衣服，还穿着野藤编的裤子，就问：“你在哪里干啥子？让我来给你帮帮忙吧。”

独醒说：“张妹，我有个要求，就是要求你对我暂住这个地方绝对保密，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可以吗？”

张家珍问：“为什么要保密啊？”

独醒说：“一旦泄密，被那些寻找野人的人找到，那就不得清静了啊。”

张家珍拍着胸口说：“我保证做到，绝对保密。我这辈子还没

有过像你这样的朋友，我会非常珍惜。你我都是一根藤上的瓜，山野里的朋友，你说是吗？”

    独醒说：“正是这样。我要求你对我暂住这个地方绝对保密，

也是为了避免外人干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晓得吗？”

    张家珍说：“晓得了。我也要求你对我暂住的地方绝对保密，也是这个意思。”

    独醒说：“好，彼此彼此。现在，我带您去看看鸡窝崖下面的木棚别墅，走吧。”

张家珍高兴地跟着独醒走。独醒领着他，走向四山合围中幽静的腹地，一路走一路指着向她介绍——这儿是莲塘；这里是个幽静隔绝的山湾，我取名叫筲箕湾；这儿是我重新开垦和整理准备下种的土地；这儿是我正在开辟的牧场；这是我的青牛坐骑；这是好吃的鸡脚枣；这是我修理出来的“木棚别墅”；这里面是我的厅堂；这是我的卧室兼书屋；这是我的厨房。

    张家珍一边看一边叹：“哎呀，你真是神仙。”

    独醒说：“神仙可以不劳动，我可一定要劳动，这也是我和神仙的区别。张妹，您坐坐歇息吧，我来烧茶做饭，一会儿请你喝茶吃饭。”

    张家珍哪里坐得住，她在旁边看独醒进厨房拨弄灶膛里保存的火种，升起红红的火苗。他接着刷锅烧热开水，泡上从山上采来的山薄荷配山楂茶水，请来客品尝。接着，再烧热水，先下莲藕、土豆、山白萝卜、鸡脚枣、山药，后下水芹菜，慢慢烹煮。做熟了，端上饭桌，摆开碗筷，先从锅里给张妹舀到碗里，再给自己碗里舀上，不断地喊：“张妹，欢迎你来做客，请吃吧。”

    张家珍一边吃一边说：“我这辈子生长在大山边，父母只生下我一个独生女，两老又死的早，我只上过六年小学，还很想读书，就只能买书看了。以后除了从家里走到山崖洞里，就再没有到过别处去，更没有出过远门，没有人把我当客待。今天来回访独哥，还是第一回享受做客的尊贵，我真高兴。”

独醒陪着客人，一边吃一边说：“我这辈子，生长在四川荷包村一个偏僻的山湾里，父母生下我们11个孩子，饿死病死了6个，活下的5个，都没有钱上学。我听说高尔基小时候只上过两年小学，靠白天打工晚上自学成了作家，我就请上过小学的孩子教我识字，也白天劳动晚上自学读书。还会农业技术，当过农村不脱产干部，写过文章。后来又晓得高尔基背后还有一个落难到坐监狱的大作家索尔仁尼琴。我有再多的苦难，也没有索尔仁尼琴的苦难多啊。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能博古通今。我写过《评柳宗元<</span>封建论>》的论文，被最高领袖看上，经提名通过了进京开代表大会见毛大爷法定的选举，因最高领袖忽然去世而被人遗忘。后来又写诗、散文、小说。这回下河救人，又被洪水从冲过几千里进入长江到这里，算是第一次出远门。我在你山崖洞里做客，得到你的尊重。你到我这里来，自然也该得到我的尊重啊，莫客气，多吃点。”

    张家珍激动地说：“虽然我书比你少读，可还是晓得老百姓有句真话——‘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千年的衙门，没有千年的官，却有千年的圣贤。’别人不懂你，我懂你，你是圣贤，我向你学习，从现在就开始，我也要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愿和你交个朋友，成为你的知己，你愿意吗？”

    独醒回答：“其实，老百姓的真话中，也有真理。我愿意和你交朋友，成为知己。”

    张家珍马上说：“一言为定，独哥，从今天算起，第七天中午，我请你到我崖洞里吃知己酒。”

    独醒说：“好吧，我一定来。”

张家珍临走时，向独醒借了一本《道德经》，一本《史记》，一本《唐诗三百首》。独醒又送他一包鸡脚枣，一路相送至山顶看不见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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