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图《诗品》里有两句特别有意境:玉壶买春,赏雨茅屋。上周末,我拍了张凉亭赏雨的图,想配这八个字发朋友圈,但不能,因为大家只会看见两个字:买春。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港台片里,混黑社会的人常称女人为马子。这是个很猥琐、很恶心的称谓。马子是古代男人便溺的器皿,汉朝叫虎子,唐朝避讳,改称马子。一个男人的马子另一个男人不能用。后人不知道典故,单从字面上,感受不到猥亵。
阿拉伯半岛有个国家Yemen,大陆译为也门,台湾译为叶门。其实,台湾最早也译为也门,被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发现了,勃然大怒:怎么能这么侮辱别的国家呢。于右任是搞学问的,“也”字的古义是女阴。但除了搞训诂的,一般人不大知道这个。
我不是在讲荤段子。我只是想举点例子,说明一个词的涵义、情感,在不同的人那里,可能有极大的反差。一旦这种反差大到一定程度,就构成了交流的鸿沟。我在文章里批评某件事时,常说这件事流弊很大。不止一个读者告诉我,他们很不习惯。因为他们眼里的“流弊”几乎等同于“牛逼”——网上太多人这么用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孟浩然应该庆幸活在唐朝,要在今天,“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种诗只能留给自己欣赏了。不久前,我从上家单位离职,写辞职申请的时候,犹豫半天,最后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写到:“鉴于王路同志……”清朝王闿运曾说:李杜极其变态。意思是,李白杜甫的诗极尽变化之能事。我很想引用这句话,但我怕读者说“你丫才变态呢”。
你看,这就是交流的障碍。任何部门颁布的语言使用规范,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有一种自发的力量,推动语言在变。由此,我明白秦始皇做了一件多么意义重大的事: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从此以后,从塞北到江南,自朔漠至海隅,大疆域的长久一统成为了可能。
科举的意义远远比这更大。它并不止于选拔出一批高智商的人,更在于,要基于一个共同的开发环境,生产出一批合格的仕宦人选。换言之,让领导阶层之间的沟通交流、政令的上传下达没有障碍。试想一下:领导骂下属这事办得流弊大了,下属理解成这事办得牛逼大了……
不要嘲笑政府系统死板的公文流转系统。它规定每一份文件的标题必须是二号方正小标宋,主送机关和正文字体是三号仿宋,报、送、发机关都要严格注明——就是为了防止歧义的出现。
在古代,两个不同地域的农民,坐在一起很难谈。他们操不一样的方言,种不一样的庄稼。他们的隔阂就好比今天的程序猿和公务猿。但天南海北的举子聚到京师,很快可以毫无障碍地交流——他们没有专业背景的差异,十几年受的教育,都是根据四书五经展开的。
今天,和古代进士相近的群体是MBA。全世界的MBA教材内容基本一致。因此,全世界的MBA坐在一起谈判,聊投资,聊并购,很少会有误解和分歧。但外行听起来就会云山雾罩。
这种云山雾罩,是行业的进入壁垒。进入一个新领域,对智力的要求并不高。难就难在,要熟悉该领域的话语体系,才好和同行对话交流。清朝末年的师爷就起这个作用:告诉新上任的知县老爷,冰敬、炭敬多少钱、豪强大户之间有哪些姻亲瓜葛等等。
每个领域的琐碎概念,混在一起,确定了它的边界和规则。这些边界和规则的集合,画定了世界的规则,让混沌的世界变得整饬、有序。最复杂的系统,也是基于一些简单规则演变而成的。
前些年,学者黄铁鹰写过一本营销学的书,很火爆,介绍了一家火锅店发展的经验。其实,那本书之所以火爆,因为它本质上并不是一本营销学的书,而是一本小说。黄教授派了学生潜伏到那家连锁火锅店,挖掘到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那里的服务员当然都知道这些故事,但只有中学学历的他们,并没有渠道把它讲出来,更不会以营销案例的形式包装起来。而只需要了解营销学界的生态环境,这些素材就成了极佳的资源。学生在沉闷无聊的营销学书籍堆里,突然发现一本像天涯帖子的书,火爆是必然的了。
由此可知,进士和MBA的共通之处很简单,只不过是都能在功能异常强大的系统里,熟悉各自的语言,玩转各自的代码。
(转载可以不提我的公众号“王路在隐身”,但请一定注明如下11个字:“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 王路”,因为这是给单位写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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