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

昨天我在路上经过一个工厂,大概是在招工,门口站了一大群人,有老有少,有的还拉着行李箱,大家迷茫地等待着人事来带领他们进去。
我想起我大学刚毕业时回来,我爸爸有位同事的朋友是眼镜厂老板,他想发展厂里的外贸业务,于是托人物色这方面的人选。我爸爸问我要不要去试试,我就去了。
他们工厂有个规定,业务员正式工作第一个月必须进车间,和车工同吃同住。
我第一天去到厂里,这个工厂规模很大,有很多工人,并且各年龄段都有,上至阿婆阿叔,下至十几岁少年。不同的是年纪,相同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疲惫和沧桑。白日里车间做工,每个人都机械性地重复一系列动作,负责管理的长工很凶,时常会辱骂工人,诸如“这么大年纪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有没有用”
“你是猪吗跟你说了这么多遍你还听不懂” “连手机都不会弄,扔掉算了”
吃饭的时候排队,饭菜很差,一点土豆丝,一点青椒炒肉(没看到肉)一碗飘着一缕紫菜、凉透了的汤。我吃了两根土豆丝,不想再碰这份饭。回去宿舍狂吃自己带的零食。
住宿条件差到令我感动,没有热水,要自己提着热水瓶去水房打水,洗澡要去公共浴室,洗完必须从头到脚穿严实了再出去,因为旁边就是男士浴室。
毫不意外,我在那里待了一天就跑了。
只是,车间里工人们的脸给我印象太深了,挨骂时的懵懂麻木、逆来顺受、手足无措,一张张脸上写满刻满了生活的风霜。是谁说的人分三六九等,可是他们又是谁的父亲母亲,是谁的儿子女儿,是谁的丈夫妻子,这人世间的苦难压得他们没有权利为自己辩驳,终日慌张奔忙,只为碎银几两,这碎银几两,已经是多少人的一生呢?
我受委屈,尚且能和父母哭,和朋友诉苦,他们承受苦累,又能向何处倾诉?
生活从来都不允许他们流泪,无处申诉,仿佛就是他们的宿命。
我在一些商场或公共场所的卫生间里,经常看到打扫的保洁阿姨没有独立的休息空间,她们唯一可以憩脚的地方,是最末端的那个隔间。她们用纸板挡住地上的厕坑,尽量把那一间清理得干净一些,墙上挂着自己的衣服和工作服,角落里还堆放着清洁工具和用品。某次我不小心打开了一个这样的隔间,撞见年迈的阿姨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角午睡休息,她全程戴着口罩,而旁边就是络绎不绝的人上完卫生间的冲水声。
一个社会的进步,应当是伴随着对底层人士最基本的尊重。
有时,人的一个善意小举动也会被无限放大,或被嘲被质疑是属于理想主义者天真的蚍蜉撼树,实则于事无补。但理想主义者不是不知道世俗规则和黑暗面,事实上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了解了,所以才主动选择让世间多一些美好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想着同情别人,未尝不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