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船》陈继儒读书笔记，四卷，多记书中所载之奇闻轶事。

        蜀侯继图，倚天慈寺楼，飘大桐叶，上有诗曰：拭翠敛双蛾，为郁心中事。搦管下庭除，书成相思字。此字不书石，此字不书纸。书向秋叶上，愿逐秋风起。天下有心人，尽解相思死。天下负心人，不识相思意。有心与负心，不知落何地。后数年，继图卜任氏为婚，云是妾所书叶也。（诗叶为媒，实是巧事，得无有缘乎。）

    荆公在钟山，因奕棋作数语，曰：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惟其无所争，故能入于不死不生。公笑曰：此持棋隐语也。（此虽棋语可以喻世。）

        孙知微图画道释，有女巫识鬼形状。知微问之，云：今道途人鬼各半，人自不辨。知微曰：冥中所重者何罪?曰：杀生与负心尔。（人鬼虽异，但皆以杀生负心为重罪。）

        李昉为诗，慕白居易。园林畜五禽，皆以客名。白鹇曰闲客，鹭鸶曰白雪客，鹤曰仙客，孔雀曰南客，鹦鹉曰陇客。（文人戏墨也，以物之别名，字之异体为乐事。）

        谚曰：不到长安辜负眼，不到两浙辜负口。（京城，帝都气派，浙江美味夺人也。到了可谓口眼可闭矣。）

        僧贯休入蜀，上王建诗曰：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建大悦，赐号，因名为得得和尚。（好句不须多，一联得赐号，贯休联写实也。）

     赵璧弹五弦，曰：吾始则心抠之，中则神遇之，终则天随之。浩然眼如耳，耳如鼻，不知五弦之为璧，璧之为五弦也。（神技如天，人琴合一。）

         渊材尝曰：平生所恨者，五事耳。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橘多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诗。（世事难称心，缺憾才是真。）

          梵志诗曰：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此言人人得死，城内诸人无非明日坟墓。所谓：城外满眼土馒头，城内都是馒头馅。）

        香草多异名，所谓兰荪，荪即菖蒲也。（菖蒲，水生，端午与艾蓬同放门前，谓能驱邪。）

        欧公知颍州，有官妓卢媚儿，姿貌端秀，口中常作芙蕖花香。有蜀僧云：此人前身为尼，诵《法华经》二十年。（口有异香，则定与常人不同，佛家所谓口吐莲花者也。）

       李白每醉为文，未尝差，人目为醉圣。白乐天自称醉尹，皮日休自称醉士。（诗人爱酒是爱其微醉之态，但不是大醉，当略有醉意则思路敏捷。）

        李后主留意笔札，所用澄心堂纸，李廷圭墨，龙尾砚，三者为天下冠。（后世以徽墨、宣纸、湖笔、端砚，为文房四宝。）

         永徽中，定州僧欲写《华严经》，先以沉香种楮树，取以造纸。（此僧有大志，定能成高僧。）

         吴道玄，字道子，画《地狱变相》，后成都人咸观，皆惧罪修福。两斑市，屠沽鱼肉不集。（吴道子之画地狱，可怕之极，故皆惧罪修福。）

         戴嵩善画水牛，画饮水之牛，则水中见影；画牧童牵牛，则牛瞳中有牧童形。（画已入神矣。）

经曰：坐常欲闭目内视，存见五藏肠胃，久行之，自得分明了了。（静坐闭目能养生，而内视久，自能见五脏之说，不知确否。）

    石梅，生海中，一丛数枝，横斜瘦硬，形色真枯梅也。（是珊瑚吧？）

参寥子，秦少游与之友，以契许。尝在临平道中，作诗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乱汀洲。东坡一见，为写而刻诸石。宗妇曹夫人，善丹青，作《临平藕花图》。（好诗有画意，好画有诗意。）

    蔡京喜食鹑，每预养之，烹杀过当。一夕，梦鹑数千百诉于前，其一鹑居前致辞曰：食君廪中粟，作君羹中肉。一羹数百命，下箸犹未足。羹肉何足论，生死犹转毂。（我国食鹑有历史久矣，诗欲戒杀生。）

      《北史》：沈光，骁勇捷驰。禅定寺中幡竿，高十余丈，适值绳绝，非人力所能及。光因取索口衔，拍竿而上，直至龙头。系绳毕，手足皆放，透空而下。以掌拓地，倒行十余步，号为肉飞仙。（此徒手爬杆，可为杂技也。）

        《南史》：羊侃，膂力绝人，以手挟殿柱没指。侃性豪，多姬妾列侍。舞人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能掌上舞。（能掌上舞者，非如不能站掌上。）

白校书有神术，常于两腕出五色弹子两枚，化为双燕而飞，呼曰燕奴。复化为二小剑，长五寸余，飞舞不已。《洞微志》休胥国道人尸罗，于指端出浮图十层，高三尺，人长五六分，执幢盖绕塔而行。（幻术也。）

    白居易《与元稹书》曰：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诗有仙有魔有谶。）

       《王昌龄集》云：王维诗天子，杜甫诗宰相。（推崇王维者之言也。）

    唐大中以来，礼部放榜，岁取二三人姓氏稀僻者，谓之色目人，亦曰榜花。（色目人乃少数民族。）

  惜春鸟，大不逾燕，其声曰：莫摘花果，人谓之护山鸟。（真如此唤？抑像声而已。）

         鹭一名春锄，步于浅水，好自低昂，故曰舂锄，亦谓独舂。（鹭之别名为舂锄、独舂。）

    《幽怪录》：柳归舜泛舟巴陵，风飘至一处，有鹦鹉数千。相呼姓字，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有名武仙郎，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莲露，有名凤花台，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又云，吾乃凤花台鸟也。（鹦鹉学语要调教，林中鹦鹉焉能语？）

   《禽经》曰：鹤以怨望，鸱以贪顾，鸡以嗔视，鸭以怒睨，雀以猜惧，燕以狂鴴，视也。鹂以喜啭，乌以悲啼，鸢以饥鸣，鹤以洁唳，枭以凶叫，鸱以愁啸，鸣也。（汉字微妙，禽类之视与鸣，各各有别。）

    蔗有二种，赤者名昆仑蔗，白者名荻蔗。（俗称赤者广东客皮，白者为青皮甘蔗。）

        菊花一名日精，一名周盈，一名传延年。（菊能明目，但多食令心潮。）

          两婿相谓为亚婿，注云：今同门婿为僚婿，是也。（今人谓连襟、一担挑。）

《述异记》：秦赵间有相思草，节节相续，又名断肠草、孀妇草、寡妇莎。（难道相思是寡妇的专利。）

    竹得风，其体大屈，谓之竹笑。（命名有诗意。）

        山谷《谢惠橄榄诗》：方怀味谏轩中果，忽见金盘橄榄来。想共余甘有瓜葛，苦中真味挽方回。注：戎州蔡次律家，轩外有余甘，余名之曰味谏。（橄榄有余甘，特别是青橄榄，我家称檀香橄榄。）

        《花木志》云：给客橙，出蜀土，似橘而非，若柚而香，冬夏华实相继，或如弹圆，或如拳，通岁食之，名卢橘。（吾友阿荣居四川丹棱，曾送我其地产之橙，极香甜。近来又有所谓的丑八怪，皮极厚且难看，味酸甜。）

    《古今注》：羊，一名髯须主簿。（羊之别名，由何而来，抑为胡须乎。）

           彭祖丧四十九妻，有五十四子。（彭祖长寿，墓在四川彭山。有养膳、养气、养性之说，我曾游过。）

         方丈山，仙家数千万，耕田种芝草。课计顷亩，如种稻状。群仙不欲登天者，皆往来其上。（其地必定山清水秀，生态环境特优。）

         或问鬼所恶，答云：最恶金姑声。闽人谓破竹声为金姑声。（势如破竹，破竹之声鬼也怕。）

        北齐郎基，性情俭，在官惟颇令人写书。潘子义遗书曰：在官写书，亦是风流罪过。（今多矣，不但在官写书，人皆可著述，可惜能有几人看！）

        盘古左目为日，右目为月，开目为昼，闭目为夜。（盘古开天地，故日月昼夜由他。）

         陆澄，南齐人，欲撰宋书不成。读易三年，不解意义，王俭戏云：书厨。（南齐人尚不能读懂易，何况今人。）

         柳公绰，自举进士至方面，尝钞书不辍，九经三史一钞，南北史再钞。（抄书乃最笨，也是最聪明的读书法。）

        《盛事》云：王勃能文，请者遗之，金帛盈积。人谓勃心织而衣，笔耕而食。（心织笔耕之由来。）

陈寿著《三国志》，凡六十五篇。时夏侯湛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己书而罢。（何必坏书，留着可以互证。）

    婢号萱枝，妾称桃叶。（妇人之名，皆不离花草也。）

高聪有妓十余人。及病，欲不适他人，并令烧指吞炭，出家为尼。（想永远占有，真痴心。）

      元载妓薛琼英，幼以香屑亲饮啖之，长而肌香。故名香儿。（自幼饮啖香屑真能肌香？）

          唐百官早朝列烛，有五六百炬，谓之火城。宰相至则扑灭。（列烛成火城，也颇壮观。）

    啸有十五章，有深溪虎、高柳蝉、空林鬼、巫峡猿、下鸿鹄、古木鸢之类。峨嵋陈道士善长啸，作霹雳声，坐客惊悚。（啸也有讲究，分十五种。）

        刘贡甫有诸家雪：时侯家、山家、酒家、妓家、猎家、樵家、渔家雪。（雪在各家，韵味不同。）

    寒食赐麦粥，帖彩球，镂鸡子。（寒食今已淡忘了，惟清明之俗尚存。）

        池阳上巳日，妇女以荠花点油，祝而洒之水中，若成龙凤花卉之状则吉，谓之油花卜。（三月初三上巳日，谓荠菜花放在衣物内能防蛀虫、头戴荠菜花能防头痛睡觉香，且能卜吉凶。可惜现在不讲究上巳节了。）

        王元张曰：小儿五岁曰鸠车之戏，七岁曰竹马之道。（俗称青梅竹马，其实是鸠车竹马。）

       江东人取乌贼墨书契，以绐人财物。书迹如淡墨，逾年自消，唯空纸耳。（骗术之一种，契约文书能自销墨迹。）

《吴录》云：五湖者，太湖之别名。以其周行五百里，故以五湖为名。虞翻又云：太湖有五道，别为五湖。（太湖之别名耳。）

        池阳以正月二十日为天穿，以红缕系饼饵掷之屋上，谓之补天。（正月二十天穿日，于是要补天。池阳，属陕西。）

   《倦游录》：广南人食鼠，谓之家鹿。（吾曾游西非科达迪瓦，饭店有田鼠肉吃，尝之味如常肉。）

     茶，古不闻食。晋宋已降，吴人采叶煮之，名为茗粥。壶居士著《食忌》，云：茶久食羽化，不可与韭同食，令耳聋。（茗粥之名初闻，与韭菜同食使人耳聋，恐无根据。）

魏文帝与朝臣书云：江表唯长沙有好米，上风炊之五里闻香。（长沙好米，五里闻香，当为新舂。）

置麝枕中，可绝恶梦，物类相感。（孕妇当禁用。）

         顾潜山《茶记》：山中有鸟，每至正月二月鸣云：春起也，至三四月云：春去也，采茶者呼为报春鸟。（鸟作人声多矣，布谷是其最。）

        蜀雅州蒙顶山有火前茶，谓禁火以前采者，后曰火后茶，又有五花茶。（雅安蒙顶山有茶闻名，所谓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我曾游此，山中云雾特别美。）

舞有骨尘舞、胡旋舞，俱于小圆球子上纵横腾踏，两足不离球上。（是杂技了。）

崔枢夫人治家整肃，妇妾皆不许时世妆。（不趋时则正矣。）

蜀有纳鱼善缘木，有声如啼儿，孟子所谓缘木求鱼，未闻此也。（木发声如啼儿，制成木鱼，则缘木求鱼了。）

    龚舍初任楚王，非其欲。见飞虫触珠网而死，叹曰：仕官，亦人之网罗也。挂冠而退，时谓之蜘蛛隐。（见飞虫触蛛网而悟，挂冠而退，真达人也。）

欧永叔自云：尝梦为鸲鹆，飞在树上，意甚恬快，闻榆荚香特异。（人岂自由哉，不如飞鸟乐树间。）

      有术士于腕间出弹子二丸，皆五色，叱令变，即化双燕飞腾，名燕奴。又令变，即化二小剑击。须臾复为丸入腕中。（幻术也。）

         安怀县有蛣，长二寸，似小蚌，有一小蟹住腹中，为蛣出求食，谓之蟹奴。郭景纯《江赋》云：璅蛣腹蟹，是也。（寄居蟹也。）

橄榄根东向枝，曰木威；南向枝，曰橄榄。（橄榄树有此区别乎。）

    元退处士，年逾七十，口食无齿，咀嚼愈壮，常曰：今方知齿为妨物。（不得已之话。）

        于志宁为仆射修史，恨不得学士。来济为学士，恨不得修史。（人总是不满现实的。）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字不使人觉，若胸臆语。（沈隐侯深得为文之道。）

一少年眼中常见一镜，医士曰：郎君吃鲙太多，有鱼鳞在胸中，所以眼花。乃设芥醋一瓯，因饥啜之，遂愈。（即使喜爱之物也不可多食，多食则必有弊。）

             二零一六年五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