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带经堂诗话》(二)
(2015-08-22 15:3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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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黄叶板桥马蹄寒食 |
分类: 随笔杂感 |
魏野诗“数声离岸橹,几点别州山。”一篇最佳,王彦辅记其一绝亦有风致可喜:城里争看城外花,独来城里访僧家。辛勤旋觅新钻火,为我亲烹岳麓茶。
反常规思维诗思才佳。你出城来我进城,你看花来我烹茶。时尚流行都一样,趣味久远不雷同。
元临川何中《太虚集》,善五言,近体亦冲淡。如:“聊随碧溪转,忽与白鸥逢。”“小雨十数点,淡烟三四峰。”“西风一夜雨,丹桂满林花。”皆有唐风。又绝句:“深浅柴烟曲塢间,杉皮小屋绕幽潺。紫苔青石梅花路,随意闲看雪后山。”《黄沙道中》。
随意写来,淡淡的,有自然的韵味。
明户部尚书边贡诗:朝望长白山,暮望长白山;山色有朝暮,吾心常自闲。
世事随他变,我心要常闲。闲心对百忙,身体自然健。
南海陈恭尹元孝诗云:“离忧在湘水,古色满衡阳。”“三径草生残雨后,数家门掩落花中。”“乡山小别吟兼梦,水驿多情浪与风。”皆唐贤佳句也。
语句简单,思乡情深。
伍瑞隆字铁山,香山人。《竹枝词》云:蝴蝶花开蝴蝶飞,鹧鸪草长鹧鸪啼。庭前种得相思树,落尽相思人未归。
妙用同名词,相思叶落相思深。
琅琊王若之,字湘客,孤情绝照,诗清真无启祯气习。联句云:“恰遇青山白水,忽来细雨斜风。”“风烟无市色,时令属山秋。”“如何横白雨,忽已失青山。”“正是春潮长,还当暮雨时。”“学语儿呼汲,消闲妇斗茶。”“碧藻浮沉处,白莲三两枝。”皆非凡语。
清新可人,出于自然。斗茶学语再现民俗风情。
王若之,风神清映,如晋宋间人。《山中》:“驴背肩似山,笠下眼如海;时见渔樵人,行歌互相待。”《江行》:“图书簑笠载轻舲,雨雨风风去不停;疑是烟波垂钓者,居然呼汲有樵青。”
有青山绿水之韵,能呼吸到渔樵之气。
“谷城山好青如黛,滕县花开白似银。”嘉定李长衡流芳诗也。《东阿道中》云:腾腾兀兀逐尘行,忽似春山为解酲。高下欲随人境绕,逶迤偏觉马蹄轻。谁教柳色毵毵(sansan,细长貌)映,不分梨花处处生。爱煞谷城山下路,风光况复是清明。《滕县道中》云:山欲开云柳乍风,杜梨花白小桃红。三年三月官桥路,策蹇经过似梦中。
对滕县的山水花草有好感,是居住日久之故?
山阴陈洪绶以画得名,亦能诗。有《忆旧》绝句:枫谿梅雨山楼醉,竺坞茶香佛火眠。清福不知今日忆,神宗皇帝太平年。
太平年月,喝茶醉雨,赏楼观景,坐享清福。
费密,字此度,成都人。有句云: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遂赋诗与定交。密跛一足,著《鹿峰集》。
十字千古,跛足道人;诗媒定交,文士诗家。
高念东侍郎以康熙戊申奉命祭告南岳,在湖湘间有诗数百篇,予喜其绝句,录之。“行人到武昌,已作半途喜;那识武昌南,烟水五千里。”“绿净不可唾,此语足千古;天水澹相涵,中有数声橹。”“花放不知名,稻秀犹能长。芳草隐清流,但听清流响。”“几月舟行久,今朝倦眼开;千峰翔舞处,一片大江来。”“芋火夜经声,悲喜寒岩寺;宰相世间人,何与山僧事。”又送人诗:“故园小圃又东风,杏子樱桃次第红。明日春明门外路,清明消遣马蹄中。”念东归田坐卧小阁,不接宾客,几上唯金刚、净名数卷外,不复观他书,长和寒山子诗以见意。
心静,无宾客往来,爱读佛经。故诗有禅意,少人世噪音,多清净无为天籁之声。
无锡马翀(chong)字云翎,诗有奇气,时时仿李长吉,而未竟其才。游京师,所皈心者独余与昆山叶文敏訒庵,他无所诣也。归未几而病,依灵岩毅禅师于伯城庵,得领悟,一夕索笔书偈曰:“刀斫虚空,于吾何有?十里桃花,千溪杨柳。”泊然而化,年才三十。
临终偈语,似虚无空旷,意在桃花溪柳?
林翁茂之居金陵,年八十余,贫甚。冬夜眠败絮中,其诗有“恰如孤鹤入芦花”之句。方尓止(文)寄翁诗云:积雪初晴鸟晒毛,闲携幼女出林臯。家人莫怪儿衣薄,八十五翁犹縕袍。
贫苦不觉苦,吟诗照样过;破絮如芦花,孤鹤被中裹。
吾乡风雅明季最盛。邱石常海石有《马上见》一绝云:“薄罗衫子凌春风,谁家马上口脂红。马蹄踏入落花去,一谿柳条黄淡中。”
春日骑马去兜风,临风衫薄拂口红。马蹄声声落花丛,柳条黄黄飘空中。
汪钝翁《过石坞》诗云:主宾无语似相忘,净扫青苔坐夕阳。乳燕飞飞蛙阁阁,楚萍谢絮满池塘。
主客无语静悄悄,无人境地夕阳照。乳燕飞时青蛙叫,满塘浮萍柳絮飘。
温如,名璲,有诗云:“苍松翠竹映斜晖,野菊花开过客稀。叶底黄虫作寒茧,雨余蝴蝶满园飞。”“梅花树下三间屋,挂壁枯桐尽日闲。有客过门弹一曲,断云残雪满空山。”
园中无人蝴蝶飞,松竹野菊映斜晖。无人问津门庭静,一人独享真可钦。
宋王铚性之《雪溪集》有《晓发石牛》云:“匆匆车马出清晨,日淡风微已仲春。松竹阴中山未尽,梅花林外有行人。”写景颇工。
仲春春意浓,梅花花正红。客打此处过,梅香人人共。
宋陈辅辅之,丹阳人。有诗云:“北山松粉未飘花,白下风轻麦脚斜。身似旧时王谢燕,一年一度到君家。”风致可爱。
春景写实,清新可爱。春风麦苗长,年年到君家。
元耶律文正《湛然居士集》,中多禅悦之语。其诗亦质率,间有可采者。“昔年萍水便相寻,握手临风话素心。刻烛赋成无字句,按徵弹彻没弦琴。风来远渡晚潮急,雨过寒塘秋水深。此乐莫教儿辈觉,又成公案满丛林。《寄平阳净名院润老》”“河中春晚我邀宾,诗满云笺酒满巡。对景怕看红日暮,临池羞照白头新。柳添翠色侵凌草,花落余香著莫人。且著新诗与芳酒,西园佳处送残春。《河中游西园》”“万里西征出玉关,诗无佳思酒瓶干。萧条异域年初换,坎坷穷途腊已残。身过碧云游极乐,手遮西日望长安。年光迅速如流水,不管诗人两鬓斑。《壬午元日》”以上数作颇有风味,皆从军西域之作也。
虽然无心功名,但身在军营无可奈何。时光流逝,人渐老去怕对日暮。
内兄张萧亭,家有湄园,擅邱壑之趣,今芜矣。尝有诗云:桃花乍放柳初生,叶底春禽送好声。人在西园山翠里,斜风细雨度清明。
私家花园不会长久,维护的代价太大了。清明时节,桃红柳绿春禽鸣啭,斜风细雨思念亲人,更添伤感。
徐东痴《春词》云:“一层杨柳一层风,五里桃花十里红。但是出游皆傍水,逢人多半在城东。”“戏马台连司马桥,城门开处马萧萧。君臣游览飞花尽,唯见鞦千入碧霄。”“一代才华怨落花,西清园内赋新茶。年年指点风流业,犹自垂杨绾暮鸦。
点出场景是地名,实白的写法也感人。
唐崔国辅诗“松雨时复滴,寺门清且凉”,语最妙。宋初潘闻诗“夜凉疑有雨,院静若无僧”,亦佳,然不免作意。五代卢延逊《山寺》“两三条电欲为雨,四五箇星犹在天”,卢好为俚语,此一联乃差有致。予门人崔华有句“一寺千松内,飞泉屋上行”,不减古人。
简洁直白,口语化的诗句就是好上口。
历城秀才王苹,字秋史。少年能诗,颇清拔绝俗。尝有“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之句。
黄叶林间著诗书,不求闻达只图酷。故友山阳邱季贞与张虞山行处州山中,各有即事诗。邱曰:西风黄叶无人径,破庙山神对古松。张曰:百年无与人间事,老死深山古木中。今人穰穰入市者,不知世有此境。
无人之境,无欲之境,今人不可企及!
为亡友遗诗序而传之,朋友之道可嘉可风。
詠物之作,须如禅家所谓不粘不脱,不即不离,乃为上乘。古今詠梅花者多矣,林和靖暗香、疏影之句,独有千古,山谷谓不如“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而坡公“竹外一枝斜更好”,识者以为文外独绝,此其故可为解人道耳。
詠梅之句历代多矣,林句虽好,但不是盖过一切。姿态、香味的神韵可以有多种的表达,不是就此终结。
唐人记板桥三娘子事甚怪异,板桥在今中牟县东十五里,白乐天诗:梁苑城西三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条。若为此路今重过,十五年前旧板桥。李义山亦有《板桥晓别》诗,皆此地。
板桥三娘子不是开黑店害人,而是自种粮食和加工成餐,颇有新意。
明妃冢在归化城南三十里。归化,隋之东丰州也。州南有空城,城中浮图一,六角七级,高矗天半,南向,篆书颜额曰“万部华严经塔”,第七级壁上大书“金大定二年奉勅重修”多金元人题字,墨迹如新而辞率俚鄙。唯一诗近雅,云:“去年曾醉海棠丛,闻说新枝发旧红。昨夜梦回花下饮,不知身在玉堂中。瑞伯书。”按此诗宋元绛厚之之作也。
万部华严经塔,现在恐怕已不存在了。题诗也不见得多佳,但古迹描述甚详。
东粤石刻,唯浈阳峡周夔《到难》一篇最古。此文姚铉收之《文粹》,“碧澜之下,寸寸秋色。”乃篇中奇语,元遗山诗云:碧澜寸寸皆秋色,空对山灵说到难。
奇语奇在何处?到难难在哪里?不明不白,让人着急!
《墨客挥犀》记鄜(fu)州西有相思河、相思铺,引令狐挺诗“谁把相思号此河”云云。予使蜀,过重庆府,登塗山,其西北曰缙云山,山上有相思寺,生竹形如桃钗,名相思竹,寺有迦叶尊者手迹,寺以相思名尤奇。青州府沂水县有花之寺,不解其意。问土人云:以寺门多花卉,而径路窈折如之字形,故为名周栎园诗“月明萧寺梦花之”其长子在浚有《花之词》一卷。
地名、寺名的由来挺有意思的,奇怪的名称总有缘故,实在不可解者也许是谐音、音变的缘故吧。
《归潜志》载刘勋少宜《济南》诗云:舟行著色屏风里,人在回文錦字中。元遗山济南赋詠尤多而工,如:济南山水天下无,鹊山寒食泰和年。
济南多泉,有泉城之称,有大明湖之胜,可惜只是到火车站转车,未能游济南,实在遗憾。
赵子昂同知济南亦有诗,唯趵突泉诗最著,余数篇人罕述之。《初到济南》:自笑平生少宦情,龙钟四十二专城。青山历历空怀古,流水冷冷尽著名。官府簿书何日了,田园归计有时成。道逢黄发惊相问,只恐斯人是伏生。《胜㮣楼》云:楼下寒泉雪浪惊,楼前山色翠屏横。登临何必须吾土,啸傲聊因得此生。帘外白云来托宿,梁间紫燕语关情。济南胜㮣天下少,试倚阑干眼自明。《东城》云:野店桃花红粉姿,陌头杨柳绿烟丝。不因送客东城去,过却春光总不知。《春日漫兴》云:春事匆匆转眼过,满城流水绿荫多。西园总有红千叶,尘土埋头奈尔何。
官场忙碌思归计,胜景何必在家里。春光总是匆匆离,尘土埋头实可惜!
自乌衣巷出聚宝门,造报恩寺,寺即古长干寺,明金陵八大寺之一也,龙象巨丽甲诸刹。登九级塔,俯视金陵城闕,旭日飞甍(meng,屋脊),参差可见;西瞰大江,南望牛首,东面蒋山,紫云丹巘(yan,山顶),出没烟雾,郁作龙蟠。近眺秦淮,青溪三十六,才若一线。云逢逢起腋下,乌俯其背。忽忆唐诸公诗“塔势如涌出,连山若波涛。”所谓“眼前有景道不得”也。
诗无可观,但前之介绍到是蛮像样的记游。所谓不经意间,自有好诗文也。
石公禅室,破扉短篱,高竹万个,青光鉴人,须眉皆绿。礼祖师洞,洞内一石,佛字宛然,阮司马题云“岩花长吐天人供,春草难遮佛字眼痕。”皆纪实也。
苏州石公山我曾去过多次,有寺、有洞、有码头、有山、有湖可游。古迹甚多,但苦于不知典故。
元符初荥阳公吕希哲谪居历阳,道孚为州法曹掾(yuan,属员),尝从出游,以职事遽归,遗公诗云:雨绿霜红郭外田,山浓水澹欲寒天。参军抱病陪清赏,一檄呼归亦可怜。
诗色彩鲜艳。雨因绿树相映而绿,霜红因何而红?不好理解。欢畅出游,逢官事召回,败兴至极。
邹忠介公元标与慈溪姜松槃太常应麟以气节相许,尝从奉常曾孙西溟见公与姜公数柬,聊录其一云:翁丈与吾辈俱老年,虽禀得厚,未可轻恃。日间只用一味,如临深潭,如履薄冰,养德养身,并切要,诸世间事何足齿牙。天奉林泉佚我老,政是大赐,敢不拜嘉。
虽有厚奉不轻恃,日仅一味是惜福。养德与养身并重,感恩老天不能忘!养德与养身并重,很有道理!
宣城唐祖命允甲,故明中书舍人也。乱定后有诗最清婉:残花野蕨围荒砦(zhai),破帽疲驴避长官。颇似徐文长:疲驴狭路愁官长,破帽残衫拜孝陵。宋王君玉已云:疾风甚雨青春老,瘦马疲牛绿野深。
破帽、旧衫、疲驴、瘦马,穷途不怕见熟人,就怕官长狭路逢!真文士真达人的心态也。
阎古古尔梅在济南有诗云:四围松竹山当面,一望楼台水半城。虽本白太傅“灯火万家楼四面,星河一道水中央。”实难甲乙也。
诗句表达方式多样,名人的固然不错,常人的也很好。
世传李易安诗: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叶石林《避暑录话》:子瞻于四学士中最善少游,常戏云: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李盖袭苏语。
其实无所谓谁袭谁,谁的表达更好才是真的!
山谷诗云:子瞻谪海南,时宰欲杀之;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吾友黄州杜濬(xun)亦有诗云:堂堂复堂堂,子瞻出峨眉;早读范滂传,晚和渊明诗。二作说尽东坡一生,并识之。
东坡的一生是颠沛流离的一生,也是坎坷多变的一生,但人格和气节无可挑剔。为官则心中有百姓的利益,为民则与人为善有良好的心态,为诗文则冠绝一时名传千古。
乐府“碧玉破瓜时”,而《谈苑》载吕洞宾谒张洎赠诗云:功成应在破瓜年。洎后六十四年卒。破瓜者二八也。老少男女皆可称破瓜,亦奇。
八八六十四,吕洞宾的诗谶,张洎命该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