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你做主持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最值得回味的生活是什么？
     刘方：在2008年为《悄悄话》筹备20周年纪念系列活动的时候，我想要为节目组和听众出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就叫《悄悄话20年》。当时我在整理这本书的书稿，也整理岁月留下的记忆。过往的人和过往的事，让我更了解在《悄悄话》工作十几年的意义，这是一段值得回味的生活。

   


    记得女作家毕淑敏参加我们“第一届女性与和谐社会主体论坛”时曾经说：“我比别人多活三百年，因为我和许多不同的人打交道，经历了不同的人生。”她是作家又是心理咨询师，每天解读人心并穿行在不同的生命空间，我能理解她说这话的意义，只有完全投入、体验别人生命过程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悄悄话》走过20多年了，我们经历着别人的故事，同时也在自己的故事中成长。20年来，我们的专家、听众、同事、家人、朋友、采访对象，合力塑造着我们，我们也因此改变着，我深深地爱他们。
    记者：你采访的人中，有哪些让你记忆犹新的？
　　刘方：我至今记得在《悄悄话》节目的第一次采访：一个正在服刑的女孩，当时只有十九岁，因为组织、介绍卖淫被劳教。她的父亲职场得意，忙于应酬，母亲则沉醉于麻将桌，她的父母不怎么讲话，各忙各的。母亲对她讲的最多的是：“只要家里男人能给钱，无论他在外面做了什么都不重要，女人千万别上感情的当。”女孩很需要有一个人跟她讲话，分享生活、学习中的一切，于是她恋爱了。而当女孩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男友却不见了。之后，在一次朋友聚会中，有一个人对女孩说喜欢她并送钱给她，条件是和她发生性关系。在此之后，这个人就经常介绍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和她发生关系，她每次都能得到钱。于是女孩辍学了，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介绍自己的女友做生意，那年这女孩只有十七岁。没多久，她的女友出事了，将她说了出来，当警察发现这个组织介绍了多人卖淫而其中患有严重性病的人又这么年轻时很吃惊。女孩在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她说：“元旦他们（嫖客）来看我，你来采访吗？他们对我挺有义气的，还给我带东西。”我说：“你出去还做这个吗？”她说：“你说男女之间有真的感情吗？我没想这么远，治好了病再说吧。父母来看过我一次，之后再也没来过，还不如那些陌生男人。”我说：“我很心疼你，我要是你的妈妈，我会求你原谅。”女孩哽咽了，良久才说：“我其实想脱离父母的环境，没有想到是这样。”之后她不再讲话。事后，我和《悄悄话》节目负责人王桂芝老师商量准备在元旦再采访她，我想看看对她“有义气”的人们。那天来了十个人，大都是做小生意的，年龄在40岁到60岁之间，他们来的理由是：“她人挺好的，没有供出我们，我们都有家，都不愿意出事，她够意思，我们自己也应该有表示。”女孩看到我去很高兴，并悄悄告诉我，她准备出去以后到其中的一个人那里工作，已经谈好了。看来她想改变自己，但是这种选择的结果会怎样？我很奇怪的是，那些人都是嫖客，怎么就凑在了一起？这是一个什么圈子，是男人的另一面吗？他们怎样生活？他们也是性病患者吗？他们面对家人和孩子是什么样的?
　　两年之后，我再次见到女孩，是在一个书展上，我和女孩都认出了对方，但没有讲话。因为她的身边有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很老实，对女孩很体贴的样子，不知道她的生活怎么样？其实我很挂念她。
　　记得采访她回来，我们就连续做了一周的关于青春期性教育的话题，其中涉及亲子之爱、异性之爱、爱的真谛等不同内容。当时听众反应很强烈，有不少做父母的在电话中哭了。有很多孩子在节目中讲述了不同的经历，他们希望得到家庭和社会的帮助。人常被无形的东西困扰，因为你不能量化感情，爱情几斤几量？父母的爱有多高多深？一段感情结束了，你得到几公分感情、她得到几厘米爱？其实，人都需要一个支持者，一个能和自己分担害怕、焦虑情感的人。在这个女孩身上反映出的东西还不仅仅是青春期性教育的问题，还有很多值得人们去思考的。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坚持做《悄悄话》节目的原因。

   


    记者：你采访的这些人也让你的节目为听众所喜爱。
    刘方：是的。因为我采访的这些人就生活在我们身边，他们遇到的问题也是我们可能会遇到的，他们的故事也让我们深思。
　　一位中年男人很痛苦地向我讲述自己的经历。他买断工龄多年，经常在酒桌、舞会上结识中年女人，他自称很了解女人，很会调动女人对他的好感，女人没有一个不对他着迷，他经常在女人寂寞的时候陪伴她们，并很会向女人提出各种要求，对于向女人要钱他从来不害臊。他会向不同的女人说妈妈突然重病、姨妈死了、养母死了、哥哥病危等等，甚至有时会直接跟她们说自己没钱了。他说，女人很愿意为他花钱，因为，他满足了女人对情感和性的需要，他还很会编造故事，编自己的成长经历，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军官或是被冤屈的、受打击的小地方的清官等。女人并不全是傻子，如果他被识破，他就转场到别的地方，否则他就会吃官司了。可每天编瞎话的生活让他高度紧张，夜不能眠，靠吃安眠药度日，还伴有严重的幻想、幻听。他只有在酒桌上精神百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很痛苦。可这些并不让他完全崩溃，让他崩溃的是他的女儿，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么干就是为了女儿。”可他从朋友那里得知，女儿在和一个老男人同居，经常出入酒吧，有不同的性伴，理由是不希望他养她了，因为他让女儿很没有面子。后来这个男人被专家转诊到精神病专科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告诉我：“女人都是很好的，她们就是需要有人宠着，如果她们的老公不宠，我就宠她们，她们都是小宠物。她们还给我钱。”我没有在节目中讲这个故事，因为，它会照到我们心中的某些弱点，这些弱点在节目中单靠主持人和专家的点评是论不清楚的。他曾经生活在女人们一场又一场的恋爱片段中，他在那些女人生命中的意义是什么呢？
　　一对夫妻就要离婚了，原因是很久没有性生活，丈夫每天说累，躲避性生活，而妻子也不想提出就医的要求，因为自己很重自尊。当两个人提出离婚的想法时，妻子突然觉得丈夫之所以这样，可能和婚外性行为有关，所以更痛苦。在妻子请我们帮忙的时候，我们给他们的建议是，请丈夫就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令人吃惊的是，他的丈夫患了白血病。妻子这才明白了，丈夫一直安慰她，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她的哭声。
　　一位泌尿科专家在谈到自慰这个话题的时候说：“我每天都在回答男孩子自慰方面的问题，因为自慰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学业和人际交往，然而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是人生理上的一个最正常的反应，是什么让男孩子为此自卑、痛苦，主要原因是教育。我们常将性和爱说成龌龊的事情，谁说出来谁就是个不正经的人，但是谁不需要爱？谁不需要性？所以人就痛苦。”他说：“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可以从很多渠道得到性知识，但是性知识只是性教育的一部分，全面的性教育和爱的教育还没有真正走进主流教育体系。”
　　一个大学女生和男朋友同居之后分手，最大的心理压力是自己不再是处女了，因此不敢再交男朋友。本来很大胆的同居，突然又很担心处女膜，为什么?女孩的出发点是为爱情，最后归结点是处女膜。我们常在爱情和性中迷失自己最初的愿望，爱情没有了，我还能把什么给别人？

  


　　有一位老年独身女性，需要给儿子腾房子结婚，想了一个主意——嫁人。一位老先生有房子，也想找老伴，两个人一拍即合。老先生很有性欲，而老太太已经多年没有性生活，并且拒绝性生活。新婚之夜，他们都没有心理上的准备，无奈，老先生提出离婚，可是老太太去哪里？老先生体谅她的不容易，就让她暂时住在家里，但是不能影响他的生活。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先生的朋友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友，老太太突然受不了了，虽然他们办了离婚手续，但随着时间推移，老太太觉得老先生人很好，以为他不找老伴了，没想到又来一个。她到处哭诉她的痛苦生活、第三者插足、生不如死等等。等我们找到老先生才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他说，老太太已经患有老年性小脑萎缩，他正跟她家人联系，如果她没有人管，自己还要管下去。
　　一个丈夫有外遇的妻子，每天绞尽脑汁和丈夫谈话，主要内容是两人怎么甩了那个女的，把自己家的日子过好。日子一久，男人觉得老婆是最体谅他的，不像外面的情人，每天逼他离婚。他和外面女人断了关系以后，觉得自己可以安心过日子了，没有想到，妻子还是每天跟他唠叨怎么跟外面的女人断了，咱们怎么规划日子。他很奇怪，妻子怎么还没完没了，就开始烦恼，妻子根本不管他情绪的变化，依然故我。当专家告诉他他的妻子已经有严重的强迫症症状、需要心理治疗的时候，男人很内疚。
　　一个艾滋病患者生命垂危，她向医生提出要见我们，有很重要的话说。我当时心里比较紧张，因为艾滋病患者到晚期会并发传染病等一些疾病，但我最后还是决定见她。见到她的一瞬间，我心里很震撼，她人很瘦，白皙的脸，一双眼睛显得很大，整个人像在风中飘摇的枯叶。她跟我说：“我是《悄悄话》节目的听众，你们说的知识我都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知道的很多，做起来就忘了，明白的道理很多，遇到事情就忘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说：“没有什么，有时候人就这样。”她说：“我没有性乱，谁知道他老婆性乱，这回全完了。我给你一个建议：经常在节目中提醒其他人接受这些教训吧。”一段情送走了她的生命，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具体的年龄、从事的职业，但她的样子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记者：你做《悄悄话》节目那么多年，感触真的挺深的，你可以被称做“爱”的专家了？
    刘方：在《悄悄话》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会经历很多听众的故事，大家会有不同的感受，每天穿行在不同的故事中，体会不同的人生，不敢随意用自己的拙见指点人家。因为有很多真实的东西我们并不掌握，我们了解的知识、掌握的道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们并不慌张，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目的是爱。
　　记者：工作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刘方：学习！我不敢说我已经全然的了解了我的听众，我在专业这个层面上已经获得了很多奖，我很有把握地说我不会误人子弟。所以，不断充电是很有必要的，至少不会人云亦云。
　　记者：你对爱情、亲情、友情怎么看？
　　刘方：这些都需要真诚、付出、耐心和坚持，我想每个人都想获得它们，重要的是会体验和收到来自对方的爱，然后思考怎样给到对方需要的，当然这是我们一生的功课。
　　                                                ■本报记者 王燕

                        （转载须注明转自《天津广播电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