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0月24日,美国旧金山国际电影节“特吕弗之夜”,两个小时,放映了从《四百击》安托万·达诺捧着打字机到《两个英国姑娘》让·皮埃尔·利奥长了胡子的十一部电影的片段。放映结束后,特吕弗走上台来与观众见面。“刚刚我也和大家一起看了我的电影,我觉得好似一个私人的信箱被打开了,读了我的信件。”他有着这样的表述。
电影之于特吕弗,确如“私人的信箱”。虽然他也可以拍出与自己距离较远的影片,但其作品最打动人之处,还是那些着重于刻画个人境况的所在。特吕弗远离政治批判或探索,虽由此与新浪潮伙伴戈达尔分道扬镳,但他希冀探寻永恒的情感与生活的希望。虽非梦幻岛上的彼得·潘,但特吕弗亦葆有一颗赤子之心,或许他最快乐的是,成年后的他可以用菲林解开青葱时代的紊乱线轴。
如Neverland吸引了众多寻梦者一样,英年早逝的特吕弗也拥有无数的影迷或影痴(对于早年就是影痴的特吕弗来说,或可感欣慰)。《集体回忆·特吕弗》就是华语区影迷之于特吕弗的一份文字追念,香港、台湾与大陆三方面的作者撰文纪念,是特吕弗逝世二十周年纪念中除影展外另一种扎实的回顾与希望。
特吕弗的影迷中不仅仅有影评人、文化工作者等,还有知名导演。华语导演中最有名的景仰特吕弗者就是台湾的蔡明亮了,他在《特吕弗二十年祭》中说:“《四百击》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到自己拍《你那边几点》,他干脆请来了《四百击》的主演让·皮埃尔·利奥,坐在安静的墓园长椅上,“他聪明又无辜又孤独的脸孔何止一次打动着我?40年后,那脸孔即使增添了无情的岁月与风霜,我依旧深爱着他。”据说,蔡明亮下一部新作,将在卢浮宫内取景的《脸》,是主动向特吕弗致敬的作品,和特吕弗的《日以继夜》一样,都是讲述电影工作者拍摄电影时遭遇的故事。而在内地,据我所知,贾樟柯是坦承特吕弗之于自己影响的导演,《世界》中有个镜头——越过楼群看到世界公园里的埃菲尔铁塔,其运镜方式学习了《四百击》的手法。除技术上,其实我们可以发现,《小武》、《站台》、《任逍遥》等作品,在对个人情感、心理等境况的关注上,贾樟柯颇有与特吕弗暗合之处,自然,这可能源于他们气质的某些类似。
特吕弗拥有一个并不快乐的童年(这在《四百击》中有详细描画),但他的真挚与热情并未将此化为对这个世界的怨恨和敌视。他说拍电影可以说是童年游戏的延续,我们也看到他用菲林倾泻了对生命、对爱的无休止的热情,渐次解开了青葱时代的紊乱线轴。这显然是一个舒缓内心躁动、焦虑的上佳方式,天赋和执迷不悔的毅力缺一不可。特吕弗乐在其中,他能够将白日梦转化为现实,“我是个导演”。
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作品不在少数,但就主题和题材来说,他终其一生似乎都在拍一部电影。特吕弗的作品题材多不相同,技法不断更新,但究其根底,他仍是在探索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或呢喃。人性未有尽头与世界未有尽头本无高下之分,因之,他虽专注于自传式作品的创作,但并未让我们感到气量的逼仄。特吕弗为我们带来了一种柔和而韧性的支撑,如影迷所说:“没有他,我们就像最后一班地铁里的乘客,疲倦又孤独。”
或许,不像戈达尔的激进姿态,特吕弗持有的温和的电影观念更能为国人所接受。这自然是性格和气质使然,“愤青”的帽子年轻时戴戴就可以了,不必将之作为一种终身的标签。他对希区柯克的推崇是其电影观念的外化表现之一,对电影观众的看重、对个人特殊境遇的关注是两位导演的共同点。特吕弗电影观念虽温和但不平庸,他的作品圆熟精致却仍是个性十足,“会为捕捉珍妮·摩露的一个眼神或半个细致的姿态,去牺牲电影的结构。”更著名的是《四百击》中最后那个长长的镜头:安托万向海边奔跑,摄影机跟着他,定格在那张茫然而孤独的脸上……
在对人心的洞察、叙事的技巧等方面,特吕弗作品如前辈作家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般精妙奥微,这也证明,“作者论”大大提升了电影作为一门艺术的水准,而不仅仅是影像杂耍而已。特吕弗从影评人向电影导演的过渡如此自然天成,他是以摄影机为笔,书写着个体生命的微妙波动,寻找永恒情感的表达。电影并不是他的谋生工具,电影就是他的生活。生活于电影之中,“可以整理我们某一时刻或长久性的思想感情。”
据认识特吕弗的朋友说,其实他是一个非常害羞的人,哪怕成名已久,面对访问或作会议发言,特吕弗总是异常紧张、坐立不安。这自然让看多了如今名利场上各色人等争相做秀的我们好生奇怪,如此知名的导演也会内向羞涩?但如果我们将目光转向那个在海边奔跑的茫然而孤独的孩子,或许就会理解这一点了。特吕弗虽早已从青春期中走出,但他仍用相当长的时间疏解那一时期的压抑和焦虑,以致一生中的每一件作品都如自传体,揭示自己灵魂深处最真挚的情感。他的时代虽已过去许多年,但我们重温其作品,却仍时时与自我的投影不期而遇,在那留有悠悠时光痕迹的胶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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