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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河2011年第10期精华选读:散文

(2011-09-29 17: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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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诗经时代的爱情故事

吴梦川

 

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国风》唐风

 

我从尸横遍野的战场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是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寒冬早晨。

这场和楚国争霸的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八十年,无数将士在绵绵战火中丧生,和我一同出来跟随晋献公去打仗的百十个同乡兄弟,都把尸骨摞在异乡的荒郊野岭了,如今就剩我一人,有幸从死神手中捡回一条性命。

尽管归心似箭,但我却走得很慢。

我的左腿在攻打邲城的战役中受了伤,敌人的利箭射穿了我的膝盖骨,伤口发炎,溃烂,不能再行军打仗了,这才被允准从战场上撤下,回家养伤。

我拖着伤痛的身体往家返,途遇一位好心的深山土郎中,用草药给我敷治伤口,一个月后竟然痊愈。但却留下后遗症,一遇阴冷天,骨关节就会隐隐疼痛,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有点不方便。

这是战争留给我的唯一纪念,也是战争赠送给我的唯一礼物。

 

我独自行走在故乡的原野上,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尽管浓雾弥漫,看不清故乡的模样,但我知道,我现在踩着的泥土,就是故乡在亲吻我伤残的脚;我身裹的茫茫大雾,就是故乡在亲热地拥抱受尽磨难的我。天气虽然寒冷潮湿,但我却感觉温暖,内心激动喜悦,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如开闸的渠水滚滚涌出。

我一边走,一边想念自己年迈的爹娘,不知他们现在身体是否安好?还有我的妻子葛蔓,新婚才三个月,我就离开她出来打仗,一打就是五年,五年我没回过家乡,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是否还和新婚时一样美丽?

一想到妻子葛蔓,我就更加激动难捺,浑身血流加快,沸腾澎湃。

我一遍遍回忆起我们新婚那天时的情景:葛蔓身穿水红的绸裙,苗条而丰腴,白皙秀美的脸庞荡漾着一抹娇羞的水红,她和我一起端着酒杯给亲朋乡邻敬酒,偶尔偷闲,我就热烈地盯着她猛看一眼,她就会朝我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

我又一遍遍回想起我们分手时的情景:那天夜里下着绵绵细雨,我和葛蔓紧紧拥抱,通宵未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天快亮时,我们彼此交换贴身棉褛穿在身上,葛蔓又掏出两个玲珑精美的香囊,一人一个揣在怀里。那是她亲手缝制的,里面装有十多种香草。在香囊红红的锦缎面上,绣着高大的榛树,榛树上缠绕着长长的碧绿的葛草藤蔓,象征着相亲相爱的我们。因为我叫榛生,妻子叫葛蔓。在我们的故乡,葛蔓永远缠绕依附榛树,榛树永远拥抱搀扶葛蔓,不离不弃。

往事历历在目,触手可及。

我从怀里又掏出那个香囊。五年过去,它依然散发着淡淡幽幽的芬芳,摸起来柔软又光滑,让我想起葛蔓细嫩清香的肌肤。

葛蔓,亲爱的妻子,我回来了。我发誓从此将守着你,再也不分离。

 

我独自一人,在故乡白茫茫的原野上走呀,走呀,一直走了好久好久。

我不得不承认,这场雾确实是大了些,能见度太低,以至于前方几米远的地方都看不清楚。直到天色将晚,我才突然发现,走了一天的路,其实一直都在原地兜圈,并没有走出多远。

我又急又累,出了一身汗,于是坐下来休息。

这是一块平整的坡地,到处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荆棘,荆棘之上遍生着荒草,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榛树,榛树上爬满了枯萎的葛草和蔓草,细细地柔柔地与榛树缠绕纠结。

此番景象让我心有所动,这里的宁静清幽也让我感觉亲切而熟悉,有种归家的感觉,但是坐久了,内心又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忧伤。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下来,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儿都不鸣叫。

不能再耽搁了,再晚就回不了家了,我站起身来,抬脚又往前走。

正在这时,猛听得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我的名字:

榛生!榛生!

我转过头,暮色中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苗条而丰腴,身着水红的绸裙,肩上背着一捆纻麻,正朝我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

天哪,这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妻子葛蔓吗?

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是千真万确,是我的葛蔓。

 

葛蔓的脸庞依旧白皙秀美,那抹娇羞的水红却已然消失了,长年的辛勤劳动,使她看上去有点苍白消瘦,显得疲累不堪。

我急忙上前,接过她背着的那捆纻麻,替她擦去额头的细汗,心疼地说,好了,这下好了,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干了,这些都是我的事了。

我和葛蔓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小手有点冰凉,手指又细又长,我紧紧攥着它,就像攥着一把小小的雪花。

我真是心疼呀,那小手,捂了半天都捂不热。

葛蔓遗憾地说,你回来得真不巧,爹娘半年前就出门了,去看望远嫁郑国的妹妹去了,她刚生了孩子,是个女孩。

见不到爹娘,我有点失望,但又为妹妹高兴,还是生女孩好,女孩就不用上前方去打仗了。

天黑时,我们终于抵达了我们的家。

门锁有点锈蚀,打开还费了半天劲。

刚一开门,几只蝙蝠就从黑暗中吱吱叫着,擦着我们的头顶飞出去了。

家里陈设依旧,但冰锅冷灶的,横梁上还爬着细细的蜘蛛网,显得破败荒凉。唉,也难怪,兵荒马乱的,屋里连个男主人都没有,哪来热乎气呀?

一进屋,葛蔓就赶紧为我生火做饭,又烧水给我洗脚。

等我睡下,夜深了,她还在忙乎着清扫,除尘,整理屋子。

但我却不能起来帮她,我实在是太累了,睏得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葛蔓就早早起床,为我准备好饭菜,然后就出门了。她说她要出去割纻麻,天黑才能回家。

想到葛蔓如此辛劳,我这个做丈夫的不能再偷闲了,于是也赶紧起床。

这一天,我着着实实忙碌起来:先割来茅草,重新修葺了屋顶,让屋子不要漏雨,住起来能更暖和一些;然后又修理了猪圈鸡圈,准备过两天就去集市弄几只猪仔和鸡鸭来饲养;最后我还平整了房前的土地,只等开春就可以育苗种菜了。

想起来了,还有房后那块烂泥塘,也不能让它闲着,可以种些莲藕。这样一来,夏天就能看到美丽的莲花,秋天就能吃到脆甜的莲藕。葛蔓一定会喜欢的,莲花是她最爱看的花,莲藕是她最爱吃的菜。

我在房前屋后不停地忙碌着,一边规划未来生活,一边等待葛蔓归来,心里快乐而充实。

天擦黑时,葛蔓才背着一捆纻麻,疲累不堪地回到家里。

漫漫长夜,安谧,静好,是我们最温暖幸福的时光。我们在床榻上紧紧拥抱,相亲相爱。我坚实的右臂轻轻一圈,就把葛蔓圈进了我的怀抱,那就是她小小的完整的世界,只属于她;葛蔓纤细的十指轻轻拢过我的头发,紧紧缠绕,那就是我心的全部所系,一个男人想要的最完整最完美的温柔。

有时候,葛蔓就轻轻唱歌,歌声缠绵悱恻,凄婉忧伤: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唱着唱着,葛蔓就伤心流泪,甚至泣不成声。

我安慰她,别哭,我在呢,我们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谁知我越安慰她,她就哭得越厉害,头蜷缩在我胸前,双臂紧紧环抱我的脖颈,汹涌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胸口。

我不知妻子为何如此悲伤,我只能紧紧抱着她,心疼不已。

 

就这样,幸福甜蜜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一个月后,有一天,我正在房前锄地,这时,一位老人从我家门前路过,远远地就亲热地和我打招呼。

我认识他,他是和我一起出去打仗的丙干的父亲。丙干是我最要好的兄弟,一年前已经战死沙场了。

我从屋里拿出一块锦帛来,送给丙干的父亲。那是军队犒赏给我的,一共两块,还有一块我打算留给葛蔓,她身上那件水红的绸裙已穿了数年,颜色都快褪尽了。

老人要忙着去集市购买农具,不便久留,于是我们就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聊这场可恶的战争,聊生活的艰难不易,彼此唏嘘不已。

临走时,老人动情地拉着我的手,让我有空去他那里坐坐。

他担忧地说,孩子,你一个人生活真不容易,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你的脸色看上去可不好,又瘦又黄。

我正想告诉他,我有妻子葛蔓呢,我过得很好。但老人家急着要去集市办事,已经抬脚匆匆走远了。

老人走后,我琢磨着他的话,有点纳闷:不对呀,他认识我的父母,也认识我的妻子,为何怜悯我?还说我一个人生活?

从那以后,我就不要葛蔓早出晚归去割纻麻了,一来不想让她太劳累,二来省得别人老以为我是孤单一人。我的幸福要让别人都看得到。

对了,过几天我就请人顺路捎话给郑国的妹妹,说我回家了,把父母送回来吧,若我腿脚方便的话,早就亲自去接了。

到时候,我既享夫妻情,又享父母恩,丙干的父亲就会替我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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