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宝江
李世英
在我国传统节日的百花园中,农历正月二十五“天仓日”和“二月二”本是同茎一枝、花开两朵的并蒂莲,由于其来源太过久远,迄今在很多地方已经演变为两个不同的节庆,成了一个美丽的错误。而在今天的德州市陵城区糜镇一带,人们将从“天仓日”到“二月二”这几天的节期统称为“打囤”,仍旧保留着几千年的礼俗风韵和原始内涵,成为当地古老文化的一块活化石。
▶打囤迎“春分”
糜镇的打囤习俗,缘起于当地的观象历法文化和古代的“春分”祭祀活动。
据史籍记载,今德州中部为陆终故地,后称陆乡。陆终是颛顼帝之后,自父辈起世代任“火正”官,主管观象授时,被后人敬为“火神”。经考证,在陆终故地的中心陵城区糜镇一带,至今有红土山、箕山、白虎山等十多处观象台遗迹。
打囤节第一天为“天仓日”,也称“天仓节”或“填仓节”。天仓是指天仓星,包括天仓、天廪、天囷等星官。天仓六星属娄宿,《史记·律书》说:“娄者,呼万物且内之也。”娄宿的本义是聚众专事农业。天廪四星、天囷十三星属胃宿,《史记·天官书》说:“胃为天仓。”古人以胃喻指仓廪,圆曰囷,方曰仓。娄、胃二宿都隶属于“西宫白虎”星象。
打囤节最后一天是“二月二”,又叫“龙抬头”“苍龙节”“春龙节”等。“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囤流”是最流行的节令。这其中所说的龙是指“东宫苍龙”星象。
考古发现,6500年前古人已能使用龙、虎等星象准确测定多个“节气”。“苍龙”星象每年的首次出现,是在黄昏时的东方地平线上,这是“春分”节气到来的标志。而此时,西方的“西宫白虎”星象恰好已经坠下天际。龙、虎二象恰似坐在“跷跷板”的两端,此起彼伏。
据科学推算,公元前第四千纪的中叶,龙、虎二象中的大火星、参(shen)宿正处于春秋二分点上。而在夏历中,春分也合于仲春二月。当时,大火星与参伐星并为“大辰”,被一同祭祀,礼仪非常隆重。可见,人们送别“白虎”迎接“苍龙”的春分活动由来已久了,打囤节也正是由此演变而来。
▶打囤祭“天仓”
过打囤节首先是从祭天仓星开始的。
每逢打囤节“天仓日”的前一天晚上,乡下的农户们开始把灶膛里的柴灰取出,掌灯点蜡,在屋里院内的空地上画出圆囤、方仓的样子,这是第一次打囤叫作“安囤”。
打囤前,比较懂行的老人会在星星亮起的时候,登梯上墙朝西方点头示意,拜祭天边的“西宫白虎”星象,叫做“拜参儿门儿”(参宿)。参宿是白虎星象的主宿,被民间誉为“福禄寿三星”,它还是秋、春之间人们在夜里看时辰早晚的依据。在今天的糜镇西部,依然有三刘村白虎天文台遗址与天上参宿三星遥相呼应,另外还有五虎庄、白虎山观台古迹,向世人展示着糜镇悠久的观星文化传统。此时人们祭拜白虎星象,主要是祭拜天仓星官——仓神,这也是过去“星占”的遗迹。当初观星看气候是预测农业丰歉的方法之一。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说:“胃主仓廪,五谷之府也。占:明则天下和平,五谷丰稔;不然,反是也。”古人认为这段时间天仓星明亮,将预示着一年生活太平和农业丰收。
打囤节期间,还有“北宫玄武”星象正在南中天,位置显赫,其中有瓠瓜星和天钱星。瓠瓜星也是主作物丰歉的星官,它如果明亮则当年粮食大收,反映在民间就有将剪纸葫芦等贴在门窗或毡帽上的习俗;天钱星主钱财,所以民间打囤时有“钱囤”。
打囤时,先从院子里绘出一个三层的圆形仓囤,并在中间画个大十字,撒上“五谷”,放一块瓦片,叫“压(厌)仓”。在古人的占卜传统中,帝王用高级的龟甲卜,其下则用瓦卜、蓍草等。从前,天仓日这天进行占卜后如果认为吉利,所用的瓦片则成了节日厌当的吉祥物,据说能消除灾殃。然后,还要特别在堂屋里画一个单层的圆形小囤,放上吹火筒和一些圆形方孔钱,叫“钱囤”,夜间杜绝家人在此走动。待夜幕退去之后,人们争着早起,烧香烧纸祭“仓神”,请它保佑粮满仓、钱满库,还要放爆竹庆贺,然后开始做第一顿节日美食。有“谁家烟囱先冒烟,谁家高粱先红尖”的谚语。
▶打囤与“候气”
打囤为什么要使用柴灰呢?这与古人的“候气之术”有关。
我国先民最初测得的春秋二分、夏冬二至属于“四气”。《春秋繁露·五行对》言:“起气为风。”古人又说“风即气也。”糜镇红土山正东有箕山观象台,它的“候气”历史始自远古时代。在天文上箕宿属风,风就是气。箕山四峰与测“四气”的关系非常密切,从它身上也可看到物候历法过度到观象历法的影子,所以说箕山代表“东宫苍龙”观象台,资格是足够老的。
除了观象“候气”研究时间规律,先人还借助一些人工仪器提高计时的准确度。据考古发现,用律管候气的历史距今已有七、八千年了。《史记·律书》以律吕对应四时之气,又以八节之气应八方之风,配以二十八宿,构成了完整的律历体系。但是,用律管吹灰的候气之术久已失传。
据《北史·信都芳传》记载,北齐天文学家信都芳曾经重建律管吹灰的古法:“丞相仓曹祖珽谓芳曰:‘律管吹灰,术甚微妙,绝来既久,吾思所不至,卿试思之。’芳留意十数日,便报珽云:‘吾得之矣,然终须河内葭莩灰’。”他将芦苇内膜烧成灰,填在律管中,等待交天气至,相应的律管中的灰便飞出来,从而验明地气的变化。另外一些记载还说“候气之法,为室三重,户闭”,“气至者灰动”,“又为轮扇二十四,埋地中,以测二十四气”。
总之,当初的天文学家在室内用一圈律管吹灰来测定节气,与后来百姓们在屋子里用灰和“吹气筒”等物件打囤,是十分相像的场景。人们在打囤期间也十分注意刮风的情况,所以有“春分大风夏至雨”的农谚。因此,“候气之术”应是形成用灰打囤习俗的一大因素。
▶打囤祭“火神”
到二月二这天清晨,人们赶早起来再次撒灰打囤,从屋里到屋外形同上回,称“收囤”。焚香燃纸祭祀“火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至太阳露头如果没有大风,就说一句吉语“收囤了”,燃放鞭炮欢庆佳节。
这次打囤的喻义在即将光临的苍龙星象中也有反映。其中的天田星,是指导农作活动的主要星官;还有房宿,它象征的房舍在人间是闭藏之所,自然也包括仓囤。
最有趣的是,家家户户院子中三圈同心的大囤,还有中间画的“十”字。它们寓意着什么呢?这在糜镇也能找到出处。
在糜镇街北3.5里有一座“红土山”,它是古代观象系统的中心。按照古代天文学规律,当初这里的圜丘是三个迭起的同心圆坛,不仅具有天文意义,也是受封在此的陆终氏祭祀天地日月、分发火种、发布农时的神坛。后来,随着观象历法的发展,专业化的天文观测开始与世俗社会分离,但是,民间在重大节庆之时可以效仿王权的某些仪式,于是在打囤节到来时,地方上用灰画出圆坛的形状,借以祭拜天地神灵。囤中的那个十字也同样具有很多天文意义。在《黄帝内经·灵枢》中,不但说了“四方”“四气”,还提到“春分,震,仓门;秋分,兑,仓果。”将“仓”的意思点明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象与节气不再契合,打囤就慢慢演变为与春分各自独立的节日了。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说:“春分祭日,秋分祭月,乃国之大典,士民不得擅祀”。打囤成了民俗节日,百姓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社日”与“添囤”
打囤的风俗在各地大同小异,“灰囤”也早已成为共同的吉祥符号。追溯打囤节的漫长历程会发现,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观早已体现在古代天文学中,同时,“万物崇拜”思想也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打囤节期间的“社日”是古来著名的。《礼记》上说:二月的元日即初一为春季“社日”,祭祀土地神。据说从前在这一天,主持仪式的官员也要在土地庙前打囤。
打囤寓意纵然很多,但其宗旨是追求万物的生养,并向以人为本发展。在糜镇一带,还有“添囤”的习俗。谁家有新出嫁的姑娘,头三年娘家人要在二十五去“叫闺女”,二月二再送回婆家,这两天中午婆家要盛情款待,此礼节称为“添囤”,意思是增添吉祥。娘家父母带来的礼物很有讲究:两张烙饼分别为囤底和囤盖,中间是米和签子馍,那馍据说是用来堵仓囤眼儿的,这些还要用“茅草囤子”盛着,整体就是一座小型仓囤。还有“添囤盼外甥”的说法,说明这一礼仪的目的是祈望姑娘家早添子嗣,期盼新生命的到来!
千百年来,糜镇张习桥村的“二月二古会”远近闻名,成为当地打囤节的压轴戏。发源于此的“蹦鼓舞”已被编入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礼记·乐记》中说,震主春分,乐用鼓。这可谓渊源有自。来到古会上的人们,在鼓乐阵阵、龙舞蹁跹中都是乐淘淘的了……
(已载2月27日《德州晚报》)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