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林长辈生于1942年,属马,大我11岁,今年79周岁高龄了。由于时代的局限性,他没有上过一天学,但其长于言谈,记性很好。他喜欢唱秦腔,嗓子也好,他的演唱,总能收到字正腔圆,酣畅淋漓,声情并茂,委婉动听的艺术效果。
说他的记性很好,主要表现在:一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秦腔唱词。由于他不识字,所以,他演唱的秦腔唱段,都是别人一字一句地教给他的。教的人也感觉他学得很快,记得特牢。尤其是在演唱那些大段唱腔时,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忘记唱词或者前拉后扯,张冠李戴的现象。二是记事特别牢。对于村子里发生过的往事,尤其是年代久远,甚至是大清朝时鲜有人知的事情,他一说起来,也有头有尾,有根有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是我从已经去世的老年人哪里听来的。”
我们家传的文字资料中有个买地契约,是民国二年(公元1913年)签署的,距今已经108年了。卖方名叫穆起林,契约上说,他的土地是“祖遗”(祖上遗传下来的)的。每读到这里,我就心中生疑。因为打我记事时起,东坡村就没有一户姓穆的人家,我也从来没有听见过任何人说,东坡村曾经有过姓穆的人家。既然没有姓穆的人,他的土地怎么能是祖上遗传的呢?
这次同忠林长辈闲聊,无意之中,他说出了穆起林的名字和往事。我当时十分惊讶,便好奇地仔细询问详情,他说:“穆起林是咱们东坡村的老户,他们家的院子我都还记得很清楚,就在六队尼刘家那一带。这个人没有后代,最后出去走了(出远门云游四方去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了,再一直没有回来。他的妇人(妻子)后来跟了谢福荣,生的后代,就是谢俊清、谢文清弟兄。”
在我们家传的买地契约中,穆起林和谢福荣的名字都有,但对于这两个人,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是谁家的祖先。现在却毫不费力地知道了,实在令人欣慰。
契约以穆起林的口吻说:“······因无力耕种,今将自己祖遗司家羊路川地,南半面一段······”
契约开头这几句话,虽只有寥寥数语,却包含了几条重要信息:一是司家羊路,到底是现在的什么地方?二是契约上已经隐约表明:穆起林自感势单力薄,身体不好,祖遗的土地无力耕种;第三也说明,穆起林家的川地还不止这些。由此得知,穆起林的祖上是十分富裕的。至少是当时东坡村的土地大户。
我问忠林长辈:司家羊路是今天的什么地方?他说:“司家羊路我也没有听过,但六队尼和王家湾儿交界的地方,有个山湾,过去的人叫司家湾,说不定山湾附近的那条路就叫司家羊路(六队原来也有一条羊路)。”这样解释很有道理。
以此说来,这块土地就在东坡六队川尼。一百多年前,我们的祖先把它买过来自己耕种,到后来,他们仙逝之后,后代们便把祖先的坟墓也选到这里了。这就是我们马家人的许多祖坟都在东坡六队川尼的原因。
如果不同他交谈,这些往事我怎么能知道呢。
他最后还说:“看见你妈的像(我老家桌子上摆着),我就想起我妈的像来了。我把我妈的像烧了。”
他妈我叫杨奶奶。她老人家的那张照片,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上世纪1964年照的。那时候,我们当地农村能花钱照相的人很少,他们家照了,而且照了好几个人的。是他大哥出的钱。他妈的哪张像有5寸大,照得很好。我说,你为啥要把它烧了呢?太可惜了!他说:“你不知道啊,我妈刚一去世,我老哥就把我妈的像给我家送过来了。我仔细看了好长时间,也认真看了好多次。我发现,由于我老哥当年坐过监狱(他哥原来是国家职工,因故被错误判刑,后来平反昭雪,恢复了工职),把我妈愁得不成样子了。按理说,她当时年龄还不算太大,但看她的脸面,已经老得很了(很苍老)。再回头看看我的儿孙们,你看他们里面,谁是个保存她老人家像片的人撒。一想到这些,我就把它烧了。”
为人子孙者,要争气,要有一点家庭文物意识,更要理解老人们的良苦用心!忠林长辈在焚烧他妈遗像之前,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激烈的思想斗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