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从童年走来

——庆祝党成立101周年

文/勃崛（江西）

我的家乡在瓷都景德镇浮梁的一个偏僻山谷。我童年时候的穿荒小路，只有一尺来宽，一般都陷在地皮上，简直就是林间地皮上的雨水沟。想到小路的弯曲瘦长，在人高的茅草荆棘苁中穿插而过，就想起“古道、西风、瘦马、毛长”等书上看来的词句。小路荆棘撕过我的书包，茅草刮过我的脸；小路也是我们小伙伴躲猫（躲迷藏）的好去处，许多童年快乐还留在梦境的小路。

我的少年时候，公社兴起“学大寨”“学红旗渠”精神，兴修水利建水库，山村外面的世界热火朝天。可是，新建的水库把我家山村通往外面的小路淹没了……

我在爬山过水的日子中熬到了高中一年级的青年。在新谷还没上岸的一个周末，回家听母亲说，米缸见底了，生病的父亲等我回家帮忙去挑谷子舂米。第二天我陪带病的父亲到7华里的山外挑谷子，体质偏弱的我勉强挑谷箩半担，可能不足100斤。父亲也只挑半担，好像生来第一次看见父亲挑半担谷子。父亲在生产队也算是劳力强壮的汉子，眼前挑半担谷子，都脚步乱移身子打摆，在走下一步急岭处，好险摔倒，谷子撒地。此情此景，也是我第一次深深地感到父亲也老了……避过父亲，我到路边水沟洗脸，洗去的是汗水还是泪水？路的前景茫然，酸楚。

我是家中兄弟姐妹八个中的老大，年近八十的奶奶帮衬母亲忙家务，父亲是唯一正劳力。好不容易熬到寒假，我暗地发誓：坚决辍学，再不愿看见父亲带病在日子的路上艰难负重。第二年春，亲戚长辈轮番动员，没能把我从辍学的路上拉回。

我们生产队的田，在隔山隔水隔岗7华里羊肠小道的山外。山里人大都不识水性，撑竹排过水库运谷子，担惊受怕，生活的逼仄小路在阴云湿雾里看不到头。深谷里的路，有阳光拉不直的弯曲。

山不转，水也不转——人转。退伍回村的大队彭支书急青年所急，把“学大寨”“学红旗渠”和外援做水库的精神带回到村里，带领广大社员们一起挖山改路，起早贪黑。我的手掌被锄头柄磨出的血泡，破了又干，干了又裂……但想到家通往水里的小路，目睹新路在拓展延伸，感受党员的模范鼓舞，血泡的疼痛好像与自己的骨肉不沾边。经历一冬春的苦战，一条两米多宽的黄泥路通达到山外。真庆幸那时都是集体的林地，不用花钱征用。

有了这条用汗水、血水，人工铸成黄泥路，山里人告别了脚踩米礁舂谷子，挑着口粮谷子到山外村子去机米，难见世面青年人，也增加了去山外做神仙的机会。后来上面林业局大力资助林区建设项目，改善山区群众生产生活条件，我们的步行道改造成机动车道，驮竹子、运木头、搬茶籽，卖茶叶，机大米，省去了许多肩挑背驮的牛马劳累。出门交个女朋友，自行车像长了翅膀，在山外世界天马行空。爷爷奶奶辈分的老人总是冲着青年人说：你们真是过神仙日子了。

我的中年，山田地分上了户，各家守各家的山，各家种各家的田，各家赚各家的钱，集体会战做路、修路的场景一去不返。目睹黄泥路风雨飘摇，老了，到了弱不禁雨的地步。面对山外世界的水泥路、沥青路的不断拓宽，反复翻新，黄泥路更加缩手缩脚，抬不起头。水泥路，成了山里人的单相思，长夜梦：我们这里有过红军流血牺牲，但没能留下有效证据申报老区单位和建设项目；把山外的田地无偿让出支援新安江水库建设迁来移民安居乐业，但山里没有移民居住，享受不到移民建设项目；1959年起30年山里人无偿投工投劳公社外村水库建设，但没听说过有外村返援建设项目。山里人来回揪心的路，在疏远城与乡的距离。

到了这个世纪，山里人响应政府号召廉价转让林地，支持招商引资，外省人到深山开办了民营金矿，得到重视，随后终于引通了水泥路。但好梦不长，水泥路禁不起矿业运输的沉重颠簸，英年早折，支离破碎，溃不成路。山里人的心，于家门口打工近，与家门口有好路，在这个两难的分岔路口，纠结，一直纠结……

到了我年满花甲，以人民为中心、共同发展、共同分享、振兴乡村、四好公路的春风，终于经历艰难曲折，穿越偏见，涌入偏僻的山谷，燃烧着山里人的夙梦。原本三四米的路基，要拓展到七八米，让人喜，也招人忧。喜的是，从此，路不比山外的小，人不比山外的矮；让人忧的是，林地都分上了户，林地是山里人的命根子，扩路征用如割肉……出人意料的是，组里征地动员会上，村里年轻的黄支书与山里人一拍即合，路通心更通，心通促路通。

历时一年的风风火火，今年元宵节山里“四好公路”通车了！宽敞的新潮的大路风景，抵达之处，拉近了城乡，焕发着朝阳，温暖着夕阳。茶余饭后，邻里常有人上路尝新，闲庭信步，自豪着“风景山区更好”。融入风景的我，常到大路上享受晨曦的清丽，夕阳的温暖，用一双记忆泥泞的脚，与宽敞的沥青路面接吻，回味大路前身的小路和童年；脚下的坚硬、宽敞，坚定着今生的步位；自信余生，山谷、前路，更加阳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