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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中路陕西南路口,是一个非常混乱的地方。年轻的女人们在那里比赛着时装,年轻的男人们殷勤地在她们身边举着花花阳伞,老人们想去第二食品商店买点酥糖,可孙子们却迫不及待地拉他们去肯德基。更不用说那些不断发出“包包手表”声音的人了。
就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乡下姑娘坐在路边摆着小小的摊,卖一些会动的玩具虫。没错,就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小小的玩具虫。头动脚动身体动触角动。每一只的身体里都有一颗很小的电池,给它们提供动来动去的力量。有些男孩子会把它们买回去吓小女孩。瓢虫是不怎么吓人的,蟑螂也还凑合,最吓人的大概要算毛毛虫了。女孩子们第一次见这东西,很少有能克制住尖叫声的。
乡下姑娘的生意一开始不错,后来就渐渐清淡下去。因为人们见得多了,就不害怕了,甚至觉得可笑:“瞧,这种虫还有得卖啊,吓谁呢!”
乡下姑娘听了这话,慢慢地想,那,等手里这些卖完了我就不进货了吧……以后卖什么呢?简易缝纫机?透明带?桃子?还是栀子花白兰花?……
这是一个傍晚。乡下姑娘收拾了她所有的东西,准备回家做饭去了。明天,她想,明天我就不卖这些虫子了,终于可以不用见到它们了。
她这么想着,走掉了。
她刚刚呆过的地方,却留下一只虫子。收东西的时候她把它给漏了。
那是一只天牛。纯黑的身体上有纯白的花斑,两根触角也是黑白相间的,看上去很有力。眼睛亮亮的。总之,它动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很像一只真正的天牛,那么耀眼,那么凶猛。
大概是电池里还有不少电吧,它一直在动来动去。
“哇噢!”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突然尖叫着从它身边跳过去,用带哭腔的声音对她旁边的男人说:“虫,虫!”
天牛很奇怪。已经很久没有人对着自己发出这种声音了。难道她没见过玩具虫吗?它想。
“虫,虫!”有小男孩走过天牛的身边,两眼放光地指着它大叫,却被他的爸爸妈妈一把拉开:“什么东西,脏!”
天牛慢慢地想通了:原来,在玩具虫的队伍中,自己只是一只又呆又笨的普通玩具虫而已;但离开队伍,自己就变得特别起来,像真的虫子,很吓人。
这个想法让天牛兴奋不已。它更加起劲地动啊动啊,它要吓人,吓很多很多的人!
它差不多实现了这个心愿。谁让那么多人喜欢看着脚下走路呢?当然他们更想捡到皮夹子,而不是看见一只天牛。
也有一些人走起路来喜欢看着天。他们要么是诗人,要么是中学生。天牛对他们说:看我,看我呀!可他们就是不看。
让天牛愤怒的是,有个人用两个手指把它提了起来,大笑着说:哈哈,原来是个假的!
这真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天牛恨不得像一只真的天牛一样咬他一口,可它确实是个假的,甚至不会飞,只会原地动来动去。
天牛渐渐地觉得厌烦了。我为什么要吓别人呢?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它突然像一个哲人似的开始思考。当然思考是没有任何结果的。过了一会儿,它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自从身体被装进电池后,它从来没有睡着过。这一刻,它无比希望能够停下来休息一下,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安开关。在电池耗尽之前,它就只能不停地动来动去,像一个傻瓜。
天已经很黑了,疲惫的天牛在角落里继续动来动去。它的动作变得缓慢。再没有人注意它。
直到最后。
最后,一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走过它身边,停了下来。
“哦,天牛?”她很惊讶——简直是惊喜。她略显松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宛若六岁女孩的笑容。
她蹲下来拾起它。
“噢,是个假的。”声音里明显有失望。
天牛在她手里挥舞着它的触角,看起来那么笨拙。它对自己失望极了。如果前面能省下一点力气留到现在用,那该多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它已经无法假装成一只真的天牛。
她笑了。
“带你走,可以吗?”
说着便站起身,一只手轻轻握着天牛,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包,慢慢地走远,在微红的夜空底下。
她的掌心又暖又软,像世界上最舒服的床。躺在里面,我们的玩具虫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