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悭一面与失之交臂:中国漫画之父丰子恺与竹久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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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悭一面与失之交臂:中国漫画之父丰子恺与竹久梦二
中国漫画之父丰子恺,回忆初次见到竹久梦二画作时的心情,这样说:「这寥寥数笔的一幅小画,不仅以造型的美感动我的眼,又以诗的意味感动我的心」,并坦然地说:「后来我模仿他,曾作一幅同题异材的画。」究竟竹久梦二是谁?
1921年春,23岁的丰子恺向亲友筹集旅费,乘坐「山城丸」到日本东京留学,立志要成为一位洋画(油画)家。后来,他「渐渐感到画家的难做」,开始动摇做画家的信念。正于此时,丰子恺发现了竹久梦二,令他的艺术生涯转投到漫画的创作:「我在东京的旧书摊上碰到一册《梦二画集.春之卷》。随手拿起来,从尾至首倒翻过去,看见里面都是寥寥数笔的毛笔Sketch……翻到题曰『Classmate』的一页上自然地停止了……我当时便在书摊上出神。」这位令丰子恺惊艳的梦二,我们今天到东京旅游,也不难发现他的踪影处处。
自从大正三年(1914年)梦二为妻子的文具精品店作设计师后,这位早已成名的画家更加人气急升。对当时的女孩来说,用梦二设计的信封信纸写信,就是一种品味的展现。时至今日,梦二的画作在日本仍大受欢迎,并制成大小各样的精品,从手帕、水杯、窗帘、钱包到月历,甚至JR火车票,都印上梦二笔下的花猫、小鸟和穿和服的美人。
至于梦二在大正年间常常到访的群马县伊香保,更为他设立了「竹久梦二伊香保纪念馆」,而东京除了有「竹久梦二美术馆」外,还有在梦二出生地冈山县的「梦二乡土美术馆」,梦二受日本人的爱戴可见一斑。正如吉川健一所说:「就像在中国无人不识丰子恺一样,在日本也无人不识竹久梦二。」
竹久梦二(Takehisa Yumeji,1884-1934)原名竹久茂次郎,1905年首次以「梦二」之名在刊物上发表作品,包括插画、诗、短歌和随笔。梦二虽然没有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但他的艺术才华过人,除了是画家外,同时也是诗人、摄影家、书籍装帧、插画家,对当时所有的视觉艺术领域都有所涉猎。当然,他的画是最为人称道的。丰子恺就曾这样介绍过他的画:
「他的画风,熔化东西洋画法于一炉。其构图是西洋的,画趣是东洋的。其形体是西洋的,其笔法是东洋的。自来总合东西洋画法,无如梦二先生之调和者。……(他的画)专写深沉严肃的人生滋味。使人看了慨念人生,抽发遐想。故他的画实在不能概称为漫画,真可称为『无声之诗』。」
丰子恺这里所说那些有深沉严肃人生意味的画,其实是梦二的早期作品。1909年12月,梦二把发表在各杂志上的百多张单幅小品,收录成他的第一本画集《梦二画集.春之卷》。画集以木版印刷,与当时流行的洋画不同,他以毛笔勾勒线条,配以短诗,即丰子恺所说的「兼有绘画的效果与文学的效果」。这些画的题材以抒情为主,如年轻男女之情、田园生活等。《春之卷》的清新风格顷刻轰动整个日本,9个月之内多次重印,旋即相继出版《夏之卷》、《秋之卷》和《冬之卷》。同时,梦二亦用这些毛笔画来反映明治年间平民市井的世相百态,也画反战插图,他这些初期的小品称为「草画」,即草根之意,也就是令丰子恺「痛切地感到社会的怪相与人世的悲哀」的作品。
然而,梦二在日本国内却以「美人画」见称。丰子恺未能接受梦二这些后期作品的「唯美」风格,只重他早期作品中反映人生意义的审美价值,受到不少的批评,如李兆忠指出:「在对『意义』的重视上……这导致了丰子恺对梦二艺术的理解上的失衡和『过度阐释』。」
美人画,又称美人绘,指浮世绘套色版画中描绘美女的作品,兴起于江户时代。画中美人一般为艺妓、妓女等身份低下的女性,她们身穿和服,眉眼嘴唇特别细致小巧,与丰满膨胀的面颊形成强烈的对比。
竹久梦二以西方油画的技法融入美人画中,又以东方毛笔写法摆脱浮世绘的工笔画法,这种新鲜的画风很快风靡了大正时期的东洋社会,称为「梦二式美人」,以《黑船屋》为代表作(见图一)。
《黑船屋》中的美人,其实就是梦二的妻子岸他万喜(Kishi Tamaki)。后来梦二又用他的年轻情人笠井彦乃(Sakai Hikono)和佐佐木兼代为模特儿,创作了大批的美人画。这种美人画的特征,如美术评论家大木爆夫所说:「梦二的年轻女性,无论哪一个,都长惆怅的脸,眸子大而圆,眼睫细长,那种明显的梦想型、病质的样态,好像马上就要折断似的,有种难以名状的易碎之美。」
至于川端康成见到梦二的情人佐佐木兼时,更目瞪口呆地说:「有个妇女端坐在镜前,姿态简直跟梦二的画中人一模一样,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不一会儿,她站起来,一边抓正门的拉门,一边目送我们。她的动作,一举手一投足,简直像是从梦二的画中跳出来,使我惊愕不已,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梦二这些充满怀旧情调、伤感情绪的美人画,丰子恺也曾模仿过。1925年5月的《文学周报》上丰子恺的作品《燕归人未归》的「原型」就是来自梦二的《春之人》和《来临》二画(见图二)。之后,丰子恺的《遐想》也与梦二《夏之卷》中的《无题》非常接近。十多年后,丰子恺在1943年出版的《漫画的描法》仍然模仿了梦二的作品,其中《用功》一幅,主题和画法都与梦二的《试验》一样,可见梦二多年来对丰子恺艺术生涯影响之深远。
丰子恺确立了中国式漫画之功虽无庸置疑,但他「转化」竹久梦二的画而成的「子恺漫画」,则无可避免为评论者所诟病。吉川健一指出中国自古虽有所谓「画之六法」,视临摹为学习必由之路,但吉川认为:「也许,丰子恺有的作品若标明『习作』二字便会妥当一些,毕竟『创作』不同于『仿作』,尤其是发表在文学创作刊物上更是如此……丰子恺有不少作品受到竹久梦二的影响,甚至有超出模仿之嫌。」
无论怎样,丰子恺对竹久梦二始终怀敬爱之心,更称赞他的作品「比后来驰誉的柳濑正梦等高超深远得多,真是最可亲爱的日本画家。」可惜,他们二人缘悭一面,其实当年丰子恺在东京偶遇梦二的画册时,梦二也身在东京。如果历史可以有如果的话,他们二人能够相见,将会对彼此的艺术生涯带来怎么样的改变呢?就如张爱玲于1952年于香港美国驻港领事馆翻译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时,有没有想过海明威在1941年就住在香港的九龙半岛酒店呢?如果张爱玲和海明威相遇,又会对中美文学带来怎么样的冲击呢?又如果萧芳芳认识傅雷时已经长大成人,二人又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呢?可惜,历史并没有如果!
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 黄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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