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场手术,又挨过了痛苦的化疗,慧感觉是死过了一回。可重生的她还是原来那个知性、端庄,有着一对漂亮乳峰的女人吗?不是了,慧知道,人们管她们这样切去一个乳房的人叫“一面坡”或“一饼女士”。
割掉的是乳房,挖的可是心呀,慧知道接受残缺的身体,面对不可知的未来,一定会伴随着心灵上的折磨与挣扎。出院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一个笔记本,慧想记录下自己的心路历程,要按照多年当老师的习惯给自己每天的表现打一个分数。
慧原以为自己的内心很强大,不会像别的患友那样报怨上帝的不公,害怕亲人的嫌弃,躲避现实,任由怨恨、恐惧、绝望在内心滋长。可是真正走起来,慧才意识到,心灵的伤痛远远比肉体的伤痛更难承受,重新追求人性的完美和精神尊严太难太难了。
慧已经整整记录了50天,这50天的分数多在七十几分处徘徊,这其间还夹杂着她用红笔标出的四天六十分以下不及格的成绩。
也许是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这天一早起来的慧有一种久违了的轻松感觉。认真地洗好脸,突然想照照镜子,但原来挂大镜子的地方已是空空的一面墙。想照镜子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慧翻箱倒柜地在早年的一个精致化妆盒里找到一块小小的镜子。慧举着小镜很仪式感的对着自己的脸上下左右地照起来。老是肯定的了,但年轻时好看的模样依稀可辨。
吃过简单的早餐收拾下屋子,慧打开了电脑。浏览下新闻,就习惯性地点开了乐翻天网站,这里都是笑话、幽默段子、搞笑图片。这是她的好姐妹雯布置给她的任务,每天必须在此逗留半小时。慧哪有乐翻天的心情,但她领朋友的好意。一则笑话吸引了她的眼球:
男士盯着年轻女同事胸前的飞机造型胸针。
女同事:这架小飞机是不是很美?
男士:机场更美!
若在平时,慧肯定会有某种情绪上的反应,可现在慧竟会心地笑了。
打开衣柜,在很久未曾动过的一长溜挂着的外套中慧选出一件,并搭配上丝巾。低头看下去,胸前依然伟大,可她知道文胸的一个罩杯下是真材实料,另一个里面垫的是棉花。“假的!”两个字一下子窜入脑海,这是慧最痛恨的两个字。记得她面对弄虚作假的学生时多次严厉道:“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必须剥掉”。现在慧知道了,造假也许是出于无奈,造假也很难。慧察觉到自己的思路跑偏了,她将目光投向窗外,今天的阳光真好。
灿烂的阳光下行色匆匆的人们似乎都心情不错。打量下和她擦肩而过的路人,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过五十的老妇人,慧悄悄地挺了挺胸。
合唱团的活动一周一次,也是雯把她硬拽来的。做学生时有着清脆嗓音并担当文艺委员的慧被同学们叫做百灵鸟,可她现在就是做不到向别的姐妹那样声情并茂地陶醉在歌声中。合唱团里有位大家都喊她“大美人”的大姐,上六十的人了,穿着半高跟鞋,衣着光鲜,涂着很重的口红。慧猜她一定是垫了厚厚的胸垫,弄得身材凸凹有致的。也许是心情不错的关系,慧破天荒地过去和“大美人”打了招呼。今天唱歌慧很投入,她又感到了能放声歌唱是多么的美妙。
练完歌出来,雯挽着慧的胳膊,来到附近的小西餐馆,这家的西餐做的并不十分地道,她俩相中的是这里的环境。这是她俩的保留节目,雯起名叫“每周一歌加一餐”。落座后雯说:“知道今天我要送你礼物呀?心情这么好?”原来雯也注意到了慧今天的变化。慧打开雯递过来的包,里面是一整套游泳用具。游泳衣是深蓝色,小平角,专业后背的那种。慧下意识地去翻游泳衣的里面,看到雯已为她缝上的厚厚填充,一下子竟差点掉下泪来。
那一池碧水就像久违了的温暖怀抱,慧变换着泳姿,游得娴熟欢畅。十个来回下来慧站在池边休息,雯由衷地赞美道:“美人鱼又回来了”,慧开心地笑了。
也许是游泳累了的关系,晚上慧早早上了床。拧亮台灯,橘黄色柔柔的光照在慧手中的书上。这是毕淑敏的小说《拯救乳房》,这是看第二遍了。
关了灯的慧将身体调整成她最舒服的侧卧,谁知这时睡意竟消失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停了片刻,慧将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右侧的乳房上。它还是那么圆润有弹性,甚至还很挺,只是它现在孤独了。慧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滑向了左侧,那里是一片凹凸不平的下洼地。自从手术后,自己都刻意回避这个地方,可现在慧很坦然。猛然想起今天的分数还没给呢,打开灯,穿好睡衣,翻开了笔记本。慧写到:“无论今后的路有多长,我都要像今天这样开心地过。肉体的山峰可以倒,精神的山峰不能倒!今天我好乖,今天是‘良好’的开端”。慧在分数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上: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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