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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文/公元1874
认识南哥,是十年前。
十年前是2004年,我17岁。那时候我即将高考,我听从父母的建议,打定心思在家乡上学。我是贵州人,如果不出去,呆在贵州最大的出路,无非是做公务员或者自己做生意。我没什么生意头脑,也不太想和父亲一样从仕途。于是乎折中,我选择当老师。我觉得当老师,既是铁饭碗,做的事情自己也感兴趣。因此,我打算考贵州师范大学,读我喜欢的历史系,然后出来做一名优秀的人民老师,娶妻生子,颐养天年。
这个计划,其实不是我定的,而是我父母的主意。早在我高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这么安排好了。所以我也一门心思朝着这个目标有条不紊地走着。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无聊,这就好像你已经被精心策划上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结果发现沿途全是自己熟悉的风景,明天到哪里后天到哪里都一清二楚,再无惊喜。
所以,无聊。上课我也没什么心思听,一摸二摸的分数,进贵师大都没什么问题。我自觉没有考清华北大的远大理想,也用不着那么拼命的去学,所以当很多同学都特别紧张为高考而备战的时候,我却陷入深深的无聊当中。
无聊的我很爱上网。那时候网络还不像现在这样,大家玩的是微博和朋友圈;2004年,聊天室的热潮退去不久,QQ群和论坛是最热门的上网活动。我爱去一个叫猫扑的论坛,里面天南地北的人都有,还形成了网络最初的恶搞文化。
有一天我在猫扑看帖子,发现在湖南有一个聚会。这个聚会让我很感兴趣,因为是粤语歌迷的聚会。发帖的人说,召集30人,外地的负责住宿,喜欢粤语歌的都可以报名。
我很喜欢听粤语歌,但贵州这个地方,身边同样喜欢听的人并不多。整个高中我只认识一个叫张驰的同学跟我有一样的爱好,还不在一个班级,只能下课的时候传纸条,给我抄他最新接触到的粤语歌。所以这个活动我一看就觉得有意思,想着能去外地玩,认识一帮人,多有趣!于是我就去报名,一看火车票,从贵州去湖南也方便,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就这么开始了。
那是我第一次到长沙,下了火车之后最大的感觉是津市米粉满大街,放好几种辣椒在里面,辣得很过瘾。下了车我直奔组织,按照电话打过去,对方热心的给我指路,结果我听不懂,在南门口绕来绕去,彻底迷路。等后来好不容易赶过去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活动在南门口附近一个小巷子的酒吧里举行。那天包场,下面坐了50来个人,我看上面有一个20来岁戴着眼镜的小伙子正在唱张国荣的《侧面》,场面还挺热闹。我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我挺忐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打探着周围。上面那个男生一曲唱完,台下鼓掌,他好像意犹未尽,说,我再给大家来一首《Stand
Up》。于是台下又起哄鼓掌。
他开始很投入地唱了,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多人听一个人唱张国荣的歌,觉得很新奇,出神地望着。这时候,我前面坐着的一个男人有点不耐烦,转头过来,在桌子上找吃的。他看见我,问我,你叫啥?
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我叫何言。
他说哦。听口音不像湖南人,你外地过来的?
我说是。
他又问,你是谁的粉丝啊?
我说,很多歌手的歌我都听啊,只要是粤语歌就可以了。然后仔细想了一下说,其实我是张国荣的歌迷。
他有点好奇,诶,看你年纪很小嘛!多大?
我说,17岁。
他说,17岁就喜欢他啊!去看过他的演唱会吗?
我说,没有诶,只是买磁带听他的歌……
他说,有点意思,搞不好你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他起身朝着右边打招呼:小顾,你过来,介绍个小朋友给你认识。
那边,一个留着中分长头发的男人低着头过来,责怪他:我靠,人家唱歌呢,南哥你声音这么大,一点都不讲礼貌!
南哥嘿嘿地笑,说,跟你们张国荣的歌迷还客气个啥。接着介绍我:他叫何言,他是小顾,不过比你大9岁呢。
小顾看见我,说,你从外地过来的?湖南荣迷里没见过你啊。
我说,对,我是外地过来的。
南哥说,来了就是客,我来照顾你吧。对了你怎么会喜欢听粤语歌的?
我于是和南哥跟小顾说起了我的粤语歌情结。后来南哥也告诉了我他是怎么认识的小顾。
小顾虽然才20岁出头,可看起来却很世故。晚上在喝酒的时候他聊到自己的经历,原来高中后他就没有再读书,一直在外面打工。几年前在惠州工厂里做事,后来在工厂里打了人,跑到了长沙来,也是这样的聚会认识了南哥。虽然他喜欢张国荣,南哥喜欢谭咏麟,不过两人很聊得来,也就成了朋友。
南哥很热情好客,听说我大老远的从贵州过来,一定要晚上请我吃饭。在火宫殿里几杯下肚,南哥突然开始伤春悲秋。他说,妈的,女人真是麻烦的生物。我当时连女朋友都没有,不知道怎么开口;小顾在旁边安慰他,说没事没事,过了就过了。
后来南哥喝高,爬在一边睡觉,小顾跟我说,南哥本来一个月前就开始计划结婚的事了,但女朋友却和他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南哥每次喝酒说的版本都不一样,有女朋友劈腿、女朋友父母不同意、自己脾气太暴躁把女朋友打跑了……搞得小顾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南哥这时候突然抬起头:小何,你……你多大来着?
我说我17,就快高考了。
南哥说:你准备考哪里?
我说,就贵州的学校。
南哥:那读完大学呢?
我说,当老师。
南哥:在贵州这么呆一辈子?
我说,是啊。
南哥:外面世界那么大,干嘛年纪轻轻地就把自己栓死在一个地方?年轻还输得起,等你像我30多岁了,顾虑的事情太多,再想去陌生的城市闯荡江湖,就很难了。
小顾也在旁边说,是啊,你看我这几年,在广东呆过,福建也呆过,现在到了湖南,虽然没混成什么样子,但确实见识了不少。那谁不是说过么,每当回首这一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南哥打断:扯啥名言警句,总之小何啊,考大学是个很好的契机,可以藉此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建议你读其他地方的学校。真的,你回去好好想想。
接着南哥又倒头睡了过去。而小顾则在旁边打电话,似乎是在把妹。
凌晨两点,我一个人在长沙的火宫殿,第一次认真的思考将来是否可以过不一样的人生。不得不承认,南哥醉酒时说的这番话,真的让我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第二天南哥开着车,带着我和小顾在长沙玩了一圈。临走时,他送了我一张谭咏麟《爱的根源》,叮嘱我好好听这张碟。
这是最好的校长!南哥很严肃地对我说。我唯唯诺诺的点头。那时候的我,几乎对谭咏麟的歌没什么印象,顶多知道《爱在深秋》和《讲不出再见》。
小顾也送了我一张张国荣的精选集,里面是他告别乐坛前的歌。
我一直将这两张碟视为至宝,心想着都是港版碟啊!很贵的。对于那时候一个月零花钱也就2、300块钱的我而言,一张CD卖150块,还是相当昂贵的。
接下来是高考,再后来,我真的听了南哥的建议,放弃了贵州师范大学,去了北京。
到了北京的第一个月,我就给南哥打了电话。南哥听了很高兴,说,好事啊!等着我来出差的时候,请你吃饭。
南哥自己做生意,偶尔来北京有些业务。见他的时候已经是2005年的1月,那时候我这个南方人第一次领教北京的寒冬,也领教了书上说北京冬天“寒风像利刀削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再见到南哥的时候是在魏公村的饺子馆,南哥带着一箱子公司的资料,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问我在北京呆得如何,我说正在尽量习惯。他说自己的公司做得不错,正计划在北京也开分公司,还说让我好好学,以后去他公司跟着他干事。
接着他问我,过年打算干嘛?
我说,回家啊,好想家啊。
他说,别浪费时间在儿女情长上了,你就趁这寒假,呆在北京打工挣钱,这样你就比你同学多熟悉这个地方两个月了!
我说,可是……
南哥说别可是了,我给你找一个!
他还真给我找了一家杂志社,让我在里面当编辑助理,跑跑腿。工资自然是很低的,我学校离这杂志社还挺远,当时没10号线,只能坐公交。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有工作,兴奋远远多过了拿多少钱这事。有时候看着编辑收上来的文章,觉得哪里写得不够好,我自己尝试着改,后来又尝试着自己写文章。结果有一天编辑看到了,说还不错,真给我刊登上去了,让我拿到了人生第一笔稿费。
于是我高兴地对南哥说,下次来,我请您吃饭。
南哥说好啊,等我来吧,下回小顾也要来。
下次见他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小顾说自己也打算来北京干。我问他,说在长沙存够钱了,南哥替他说,是啊。
我们三个那天又喝了不少,南哥依然是第一个倒下的。小顾跟我说,南哥以前的女朋友跟人结婚了,南哥这段时间心情比较差。我和小顾将他拖回了酒店,然后到楼下抽烟。
抽着抽着,小顾突然说,南哥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说,是啊。
小顾说,哎,希望以后再也没有人对不起他了。
我说,怎么了?
小顾说,你看他以前女朋友就不是东西,背着他跟他兄弟在一起,你说南哥能想得开吗?
我不知道这一出,感到很震惊。小顾又接着说,他心疼自己失去了女人,也心疼失去了一个兄弟。南哥是个重情义的人。
其实到后来,我才知道小顾这层话的含义。
我和小顾联系得不多,他在这边做物流,白天黑夜的忙,偶尔也只是周末吃顿饭;而我当时在杂志社认识了一个跟我一样实习的姑娘,长头发,穿着格子的棉布裙子,戴着眼镜,文文静静,我很喜欢,想追她却又不太敢。
正好南哥来,我就鼓起勇气约她一块儿吃饭。饭桌上,南哥对那姑娘说,小何这个人不错,他喜欢你,但又不好意思跟你说,你看出来了吗?
这番话当场就把我给搞脸红了。
没想到那姑娘喝酒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说,早看出来了,一直等他说呢!
恋爱之前这层窗户纸,谁都怕先捅破,大概是谁先说出来,谁就丧失了主动权吧。没想到这次反倒是南哥替我们捅破了。
和这姑娘在一起之后,我开始决定搬出来住,要迈向同居的日子了。但北京四环的房租不怎么低,我实习的工资也很少,一次付租金就得四个月。于是,就只好找人借钱。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借钱对象,就是南哥。
等南哥来北京的时候,和他吃饭,支支吾吾地说这事,南哥听完,说,那姑娘你是真喜欢吧?
我说是。
南哥说,真喜欢就要在一起,万一被别人抢先了怎么办?钱好说,你记得还就行了。
我当时真是一个热泪盈眶。
那时候正值北京盛夏。我说要不找小顾一块儿出来唱歌?他说你给他打电话,你看他还接吗?我打过去之后竟然提示关机。我问南哥怎么了?
南哥说,他来北京,借了我一万多,也借了长沙歌迷会的其他人的钱,然后这小子人间蒸发了。
我当时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小顾是这样的人。我说,那这是犯法,得报警了吧。
南哥说,报警了,不过这类诈骗吧,找到的几率也不高,就当是买个教训了。接着南哥打趣道:你们张国荣的歌迷真靠不住!
我说,汗,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不是!
南哥说,哈哈哈哈哈,是的!
我突然想到了那晚和小顾抽烟,他意味深长的那句话,一拍脑袋:哎我操,小顾说希望以后没人再对不起你了,搞了半天他是想做最后一个啊?
南哥说,啊?那小顾这人还挺讲究!
2005年的夏天,坐在北京的安贞里烤串摊子,我和南哥痛饮了两箱燕京,接着南哥意犹未尽,说,咱们去KTV唱歌!
在钱柜的小包间里,南哥要做一个麦霸。我也就被他灌输了不少校长的歌,从“天边一颗小星星”到“陨石旁的天际”,当是补习了我不曾到过的八十年代。不过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那天他在KTV竟然唱起张国荣的歌,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南哥说,人总是会变的,Monica也会是我的暴风女神嘛。
我说,南哥你这句话太睿智了。
那天玩得很开心。
只是没想到,这次见面,竟然隔了七年,才再见到他。
后来我退学,全职工作,有一段时间非常忙,甚至离开了北京,去了武汉。我的生活过得混乱不堪,也忘记联系南哥。有一天忽然想到他,打他的电话,却根本打不通。我又想了想,打小顾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这两个朋友其实对我影响都挺大的,忽然就这样失去了联络,我唏嘘了很久。
七年的时候,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七年过去,我也26岁,在武汉呆了三年,上海、合肥、南昌……兜兜转转全国走了一圈,做了好几份工,从杂志跨到IT,从IT跨到电信,又从电信跨到音乐、电影……最终,我又回到了北京,重新开始。
2012年初,我开始在网上连载《夜话港乐》,一个写香港流行音乐的随笔。写着写着,看的人多了,突然有一天一个人给我的微博私信:小何,还记得南哥吗?
坦白说,我真的想了好久,末了才记起来就是那个南哥,赶紧问他:记得啊!你在哪里啊?
他说,我在厦门,你呢?
我说,我在北京啊!那你啥时候能来北京,咱俩见见?
他说,最近我不方便活动啊,你能来厦门嘛?
我说,没问题!
周末我买了去厦门的机票,飞过去和南哥见面。
七年没见,在曾厝垵的咖啡小店里,南哥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变化。简单的说,就是沧桑了。头发白了不少,皱纹也多了。原来就这么不经意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他们取笑的未成年,他也已经年近50。
我老了,南哥也老了。
我问南哥,这几年都去哪里了?
南哥说,菲律宾。
原来,2005年他想把公司的核心业务从长沙移到北京来发展,因此开始陆续北迁。但他的合伙人却在暗地里和别人串通好,趁他心思在北上的时候,卷钱走路。结果公司就这么破产,他也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躲到了一个移民到菲律宾的朋友家里。
在菲律宾,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钱没多少,又不敢出门,电视里播的听不明白,每天在朋友的小屋里憋得很烦闷。陪伴他的,只有他匆忙离开时所带的几盘谭咏麟的磁带。
他那段时间实在无聊,于是翻来覆去的听,但这磁带大概是盗版,听多了音质越来越差,最后那几盘磁带就只剩下一张《雾之恋》的专辑还勉强可以听完。《傲骨》,是这张专辑的第一首歌,他一直这么听,估摸着至少上百遍,于是乎每句歌词都刻进了脑海里。
“谁知我内心多苦闷,一切没法如愿;谁知我内心多苦闷,因我甚觉疲倦。但到底这斗争没有完,想逼我改变;有谁会知我心内,有极强信念?”
在菲律宾的那段日子里,他想过很多办法,但都没法找到跑路的合伙人。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东躲西藏一辈子,于是开始尝试着在菲律宾做点小本生意。他开始学菲律宾那边的语言,了解风土人情,一步步地融入当地。他会炒湘菜,于是就在菲律宾的夜市摆了个湘菜摊子,做大排档生意。
菲律宾的饮食业竞争很激烈,还有黑道在那里收保护费,几个帮派之间还互相有争斗。南哥一开始不懂那里的规矩,摊位被砸了好几次;有一次南哥收拾桌子的时候想,还干毛啊,这么下去哪是个头?但他回去听《傲骨》的时候,总想,妈的,不能这样,老子就是扛得起来!于是又去买桌子板凳,重新开张。
就这么愈挫愈勇,南哥每天起早贪黑,做了好几年,终于生意有了起色,雇了几个员工干。而他的湘菜馆味道独具一格,成了当地远近闻名的饭馆,于是一来二去,还攒上了一笔钱。
而幸运的是,那个背信弃义的合伙人也最终被找到,虽然钱被挥霍不少,但至少南哥不用再东躲西藏。他带着在菲律宾存的钱回到了中国。
走南闯北多年,人脉颇广,大家都乐意帮他,于是又开始渐渐地重新站起来。
南哥对我说,《傲骨》是他这寄人篱下的几年里,印象最深刻的歌曲。
而我,也受了他影响,莫名的喜欢这首歌。后来了解到,写歌词的卢国沾当年推广“非情歌运动”写作,可惜市场反响不佳,深受打击,《傲骨》也成为他的言志之歌。
其实我可以肯定,被《傲骨》所激励的人远不止南哥一位。有时候流行乐的力量,远非那些不听歌、看不起流行音乐的人所能理解。
那天曾厝垵的景色很美,我很南哥聊了很多,恍如隔世。
南哥说,我现在身体不如从前了,本来过去就不怎么好,在菲律宾的时候把身体弄得更差,上半年感染风寒进医院检查,才发现有了肠癌早期的症状。
我没想到他的身体竟然差到这个地步,大吃一惊。
南哥倒看得开,说没关系,兴许下回你见我,就在医院里了。这次我还可以任性一点。
南哥说,你会开车吧?
我说是,驾照拿了三年多了。
南哥说,那好,你开我的车,带我沿着海滨路走一圈吧。
那天,我开着南哥的切诺基,在海边逛着。
南哥说,厦门真美啊,好想在这里呆个十年八年的。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南哥,为啥你这么多年都不再谈恋爱呢?莫非你是……
南哥说,莫非你大爷啊!不谈就是不谈,要那么多理由干嘛?等我身体好点再说吧,不然拖累人家!
我说,好吧……
临走的时候,我再三叮嘱他要注意饮食,争取把肠癌消灭在早期的摇篮里。
他不耐烦的挥挥手,说,别婆妈,下回北京喝酒见!
可惜下回在北京见的时候,已经是在协和医院里了。一年后,他的病严重起来,于是到北京来治疗。我接到他的电话,已经是他来这里一个礼拜了。
我说,南哥你为啥不一早联系我,我给你安排好啊!
南哥说,我是那种求人的人吗?其实我是想你给我带点CD来,我想听歌啊。
我带着陈奕迅的新专辑去看他。他在病房里堆满了唱片和影碟,还有台PS3!接着液晶电视,他正在玩《神秘海域3》,活生生一个老顽童。
南哥一见到我,就高兴地说:其实我还想去看陈奕迅的红馆演唱会!可惜看不了了。不过,好在我现在已经听他不少歌,会唱你爱听的那首《1874》!
说完这些话,他操着那半生不熟的广东话,开始跟我唱“仍然没有遇到,那位跟我绝配的恋人……”
南哥于我是长辈,这刻竟然跟个小孩子似的。照顾他的是他一个远方亲戚的表妹。看得出这表妹对南哥也挺有意思的。我偷偷地问南哥表妹什么来头,他说表妹刚离婚没多久,也单身。
我嘿嘿地坏笑,问南哥,为什么不结了算了?他却给我讲述了一番自由行理论。
南哥说,你要找个几十年都没接触过的人,谈几个月就决定往后一辈子住一起,每天从早见到晚,做点事还要和她商量,太可怕!人还是自由一点行走江湖好,来去赤条条无牵挂!
我接着问他,不怕无后没人养老?南哥一哼,儿女也靠不住!有钱,还怕找不到送终的人?
我送了他陈奕迅的新专辑,告诉他,《任我行》这首歌,很适合你。他认真听了听,皱了皱眉:怎么现在的粤语歌,歌词搞得这么复杂?
我说,是啊,现在的歌词是难懂了点,但是理解了之后,挺走心的。
南哥说,好,那我等你的《夜话港乐》啊,记得出了第二本,带给我。记得写谭咏麟!
我说,没问题,第二本有他!
半个多月后,我坐在红馆的现场。南哥终究是没能来看陈奕迅的演唱会,也没等到我的《夜话港乐2》。
在红馆,听着陈奕迅唱《时光倒流二十年》,想起很多往事。其实这些年来,曾答应和不少人来看,最终都失约,来看的,只有我一个人。在现场想起很多事,唯独这件最让我伤感。
其实有时候,也想学南哥一样潇洒的过活,马路戏院商店天空海阔任我行。只是这自由的代价,究竟能否承受?
从何时你也学会不要离群;从何时发觉没有同伴不行……也许,就从我们都明白孤独究竟是什么味道的时候。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会明白,享受孤独的自由,又需要自己付出些什么。
人群,是那么像羊群。
写《夜话港乐2》谭张争霸章节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他,想起17岁在长沙的日子,想起南哥和我眉飞色舞说当年怎么和张国荣歌迷PK的时光……
原来一切,都过得这么快。
一眨眼,认识南哥已经十年了。
而南哥,也已经去世一年了。
今晚整理抽屉,无意中翻出了南哥最后写给我的信。
小何:
我不太行了。
年轻时不爱惜身体,老了死得快。过去总无所顾忌,现在想来,真的要走了,又有点不舍得。
你的书封面写“有粤语歌就不会有世界末日”,很感性。回想这些年,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粤语歌倒是听了不少,世界末日没等到,我自己的末日来了。
我以前做事都说无悔,但其实死到临头了,真的有几件后悔的事。不过……算了,也不想和你说,反正你也帮不了忙。
但希望你以后,尽量少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
想跟你说注意身体,但我觉得你跟我当年一样,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估计也不会听的。
所以不想发短信,写信给你,白纸黑字,严肃一点,希望你能听劝。
少熬夜。多活几年。
南哥。
看到这封信,想起南哥,不仅怅然。
我没什么可以对他做的,只能把这些事都记下来。
和他一样,白纸黑字。
仅以此文,献给在天堂的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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