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到菜市场,总喜欢在清早买那些带着露水从下乡进城的蔬菜。有时我还望着这些蔬菜发呆走神,常常会连想起老家菜园里母亲侍弄它们的情景和劳作的身影。
母亲在世时,一直酷爱屋后那块七分见方的菜园,一年春夏秋季,不断地栽种葱、黄瓜、洋芋、西红柿……每当我走近母亲的菜园或在母亲的菜园里劳作,我都感觉到来自母亲双眸间的那份欢欣。
风调雨顺时,总有深情的雨季如期而至,轻轻敲醒园里蔬菜幽香的梦境。于是,母亲披一片遮雨的塑料纸,把赤脚伸向菜园,俯身或半跪着与柔嫩的菜苗一一作拥抱状,仿佛在静心体验与儿女溶为一体的温情,那种爱怜让人动容。
当遇两季连旱时,园里因缺水而渐黄渐萎的蔬菜,就像没娘喂奶的孩子,没了营养似的耷拉下头。于是母亲便火急火燎起来,有时顾不得脱掉围裙,马不停蹄地从山沟底小河里担水浇菜,一担担地挑,一窝窝地浇,直至她认为菜苗足够再活一阵子时,母亲才长嘘一口气,摘掉围裙擦拭脸上、背上的汗水。有一年放学回家,我看见挑水的母亲因荷压致使身体斜倾,爬坡的脚步有些踉跄,步子比以前越来越慢。那时,正上初中的我心口一酸,撇下书包抢前争过扁担,而眼含泪花的母亲吃惊地瞅了我一下,然后低头揉着眼角泪痕慌称尘渣钻进眼里了。她还又用双手紧紧推扶着扁担的下端,唯恐长不大的我爬不上这道坡,而有所一闪失似的。
贫寒年代,母亲像一只诚实的老母鸡,那厚实的膀下总呵护着我们姊妹四人,无论负出多少辛劳和心血,家里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记得70年的夏天,母亲把村里按工分发给救济糊口的红薯片,和她采剥的榆树皮一起粉碎成面状,仅掐做成了七个小馒头作为午饭:母亲、哥和姐各一个,我和妹妹各吃了两个。那天,母亲很是例外,没去村里上工,而是在她的菜园里忙活了一下午。母亲把视如珍宝的葱苗蒜苗尽数拔掉洗净,还摘了一大筐嫩黄瓜。一头捆着青菜,一头挑着黄瓜用扁担试了几试,因力不头心,母亲终没直起腰板。
第二天鸡还没叫,母亲悄悄叫醒哥哥就出门了,两人肩挑背扛这些蔬菜,跑到20里外娘家的村里,那时因农村杜绝倒粮卖菜,娘俩就进村串户,也许曾是本村碍于情面才可以菜换粮,直到天色向晚,母亲带着哥哥才风尘仆仆地背着20多斤杂粮回家。
见我们一天没吃饭、饿得哭鼻掉泪的忄西忄皇劲儿,母亲一面摧促姐姐生火烧水;一面把换回的玉米、黄豆和麦粒煮了一大锅。当时我们一个个狼吞虎的情景、以及那半熟杂粮的香味和母亲暗暗抹泪的情形,让人永世不忘。
更令人揪心的是,不久母亲因积劳成疾、营养不足而大病了一场。我们四个鸡仔围在床前泣不成声,仿佛天塌了、地陷了一样,不知所措。为此上初二的哥哥只得掇学,成了村里的放羊倌,从15岁开始帮衬母亲挣工分养家了。
多少年后,村里家家户户吃穿都不愁了,每当我们相聚谈及此事时,姊妹四人都流下激动而伤心的泪水,都说那顿杂粮饭被任何美味佳肴都香呢。
尤其是包产到户的第一年,我家10多亩麦子一下子打了8石粮食,母亲开心得手舞足蹈地说:屯里有粮,心里不慌。
粮食,粮食,有粮才有世。承包地里的粮食年年丰收,足够全家吃四五年了。于是,母亲和哥哥一合计,就腾出了一半承包地开始建温棚、育菜苗,起早贪黑,种瓜卖菜,光景一年好似一年,先是盖楼房、置家俱,后买彩电、冰箱,装电话、购手机……老家的日子过得不比城里人差,加之四世同堂,母亲其乐融融。
原以为母亲还能享受十几年清福的,可天有不测风云,母亲因急性心肌梗塞而猝然离我们远去了。
而今,母亲的菜园己被新建的楼房所占据,但我更觉得母亲和母亲的菜园,却还在我的生活中显现,永远是我灵魂和信念栖落的地方。
去年母亲两周年祭日,我回到老家,哥嫂特意端上一碟碟腌制的葱、辣子和黄瓜叫我偿鲜,我一一咀嚼后,无意中说出了:不如母亲腌的有滋味。
哥嫂听后,顿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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