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献给上海京剧院学馆建馆六十周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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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京剧院李玉茹陈朝红 |
陈朝红口述文稿
1946年出生,陈朝红,女。

我们上海京剧院学馆的师资力量是特别好的,学馆属上海京剧院领导,只要教 学需要,京剧院的演员随时都会被请到学馆来兼课。当年教我《玉堂春》的著名演 员金素雯就是长期和周信芳合作的演员。后来学馆又调来一位曹和雯先生,北京戏 曲职业学校当初以“德、和、金、玉”排列,他是比李玉茹高两班的师兄,他教了我 刀马戏《金山寺》。没想到的是1985年,我和曹老师分开二十几年后,他还教了我 一出全本的《打金枝》。
1985年《打金枝》演出后 陈朝红与曹和雯 郭寅生两位老师合影
陈朝红与魏莲芳老师
我学戏那会儿学习的风气很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学生们都自觉到学校练 功,暑假寒假也都各自找老师学戏,许美玲、沈露萍、张美娟、华华都不是我课堂 的老师,但她们都教了我好多戏,《游龙戏凤》、《红娘》、《天女散花》、《花 木兰》、《昭君出塞》、《打焦赞》......有些戏并没有上台,但同样对我帮助很大。
1965年8月我排了《杨门女将》的穆桂英,这出戏由黄桂秋老师主持排练。黄桂秋先生在上海颇有影响,他是王瑶卿的徒弟,有“南方梅兰芳”之称。他是后调来
的老师,刚调到我们学馆时,我正在彩排梅派的《春秋配》,他就夸我的“台风好”,
说我下场的时候非常“稳重”,所以他对我一直很关注。我没在他的课堂上学过黄派
的代表作品,但耳濡目染,私下也学过他的唱,所以在当前黄派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常常被认为我是黄派传人,而被指名为他配像,并演唱他的代表剧目。
1965年下半年,上海开始排演现代戏,我排了不少现代折子戏,如:《柜台》、《捡煤渣》、《烘房飘香》、《审椅子》......1966年1月,领导从北京请来了导演 来指导我们排演《红灯记》。
1967年《审椅子》孙宏江
陈朝红 杨鸿康 路正平
问:您在《红灯记》里演的是什么角色?
《红灯记》里我演的是李铁梅, 1967年我们接到了带《红灯记》到新疆慰问建设兵团的的任务,由市领导宋日昌带队,在南疆北疆巡回演出三个月,同时我还演了《沙家浜》、《审椅子》 两个折子戏。 新疆的观众因为买不到票,都站在剧场外面听戏。
1967年《红灯记》
孙美华演李奶奶
在新疆慰问演出期间,我还意外 地收获了一出特别好的现代戏——《天 山红花》,这是乌鲁木齐京剧团根据电影《天山红花》改编的,虽然不是样板戏,但它是1965年西北五省现代戏汇演中的优秀剧目。唱腔新颖, 舞蹈优美,布景服装漂亮,唱腔设计以程派为基础又吸 收了新疆音乐的元素,我饰演女主角阿依古丽。戏里面要跳新疆舞,我们在当地剧 团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了整出戏,响排也完成了,只等彩排,可惜回到上海,文化大革开始了,这出戏就被叫停了。
我曾和著名钢琴家殷承宗合作过钢琴伴唱《红灯记》。殷承宗的钢琴伴唱《红 灯记》在北京得到认可后,第二站到上海来演出,当时剧场里虽然挤满了群众,但到处是打倒殷承宗的大字报,剧场气氛异常紧张。
问:您觉得文革十年对您的艺术生涯有什么影响?
有失也有得。
我排的剧目好几次被叫停, 比如1965年的《杨门女将》,我们学馆全体在南汇农村关门训练了三个月,回上海后,精心排练的这出戏,内部已经彩排,却没能和上海观众见面。天蝉舞台门又出 了一纸公告,说是因天气太热,因故停演。还有1967年从新疆带回的《天山红花》, 因为形势的需要,又一次被叫停。因此这十年对整个京剧界,尤其对我们这些初出茅庐还需要老师扶持的京剧接班人来说,都是很大的损失。
但排练现代戏的过程本身是一次很好的学习过程。因为当时,《龙江颂》剧组调集了全市,包括全国的最好的艺术力量,舞美和服装设计、指挥和作曲、演员和演奏员...... 都是精心挑选的。我们在当时是刚刚毕业的学生,能参加样板戏的排练,个个都引 以为傲,穿着绿军装走在马路上,周围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我从1968年调进《龙江颂》剧组,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创作了阿莲这个角色, 当时的口号是 “十年磨一戏” ,剧本、人物、唱腔都是一改再改,各方面齐心协力 进行排练,排练的时候,掉一根针在地上都是听得到的。我饰演的阿莲一角受到各方面的肯定。
《龙江颂》之后,我又参加了《小保管上 任》、《战海浪》、《红色娘子军》等现代戏的排练。
1976年,我又排了一出大型现代戏《春 苗》,担任第一主角春苗,这是根据电影《春 苗》改编的,讲一个农村赤脚医生的故事。剧 组上下,全力以赴,向着样板戏的方向努力, 戏终于立起来了,服装已经开始制作, 我们 在上海展览馆接受了时任文化部的领导马少波和于会泳的审查,审查通过了,却传来了毛 主席逝世的消息,《春苗》就此搁浅。

1971年陈朝红《龙江颂》演阿莲
1977年5月, 我被借调到京剧院二团去排了两出欢呼四人帮倒台的小戏,我和朱文虎、钱敏合演的是小喜剧《春暖人 间》,和张秋伟合演的是《十月金风》。当时大家排练热情高涨, 戏排得很快,上海电视台都来实况转播。

1977年《春暖人间》 陈朝红 朱文虎 钱敏
问: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搞传统京剧的?
1977年10月,北京开始恢复传统戏,上海紧跟,上海天蝉舞台上演的第一出传统戏是《逼上梁山》,我出演第一女主角——林冲的夫人, 林冲由《海港》中扮演马洪亮的朱文虎扮演,鲁智深由 《智取威虎山》中扮演李勇奇的施正泉扮演,上海观众很久没看传统京剧了,大家争相买票到剧场来看戏。
1978年5月,上海市文化局组织第一次青年 演员汇演,包括京剧、昆曲、越剧、沪剧、淮剧等剧种, 给青年演员创造了一次充分展现自我的机会,我以《宇宙 锋》一剧大获成功。这出戏的成功要归功于我的两位恩师, 我初学《宇宙锋》是杨畹农给我打的基础,杨畹农的唱功酷似梅兰芳,不但观众认可,连梅兰芳也认为杨畹农的唱跟自己“太像了!” 在参加汇演之前,领导又请李玉茹为我 进行再加工,这出戏正是她的拿手戏,经过她的精雕细琢, 我的《宇宙锋》更上了一层楼,青年汇演中,《宇宙锋》一剧受到全文艺界 的一 致好评。当时有些搞话剧的同行, 看了我演的戏以后 说: “我们以前看不懂京剧,而你的 表演却生动易懂。戏里赵艳容的内心活动那么复杂,通过你的表演,都被淋漓尽致地刻画出来了!” 在授奖大会上,我作为获得最高奖项的演员站到了第一排的C 位。
1978年10月我演的《秦香莲》, 在上海也是很轰动的。指导老师是魏莲芳。魏先生是梅兰芳的大徒弟,对梅派戏相当熟悉, 他也是梅兰芳介绍到上海戏校教戏的梅派老 师,他的特长是非常会教戏,刀马戏和青衣戏都行,许多拜梅兰 芳的学生,实际上都是由他来教戏的。魏莲芳也是对我有恩的先生, 我后来演的《四郎探母》的萧太后和铁镜公 主,还有 《望江亭》、《别姬》、《大登 殿》、《长坂坡》等都受到他的悉心指点。
《秦香莲》陈朝红饰秦香莲 朱文虎饰王丞相 李永德饰陈世美
当时,剧团领导有意培养青年,《秦香莲》这出戏是一批京剧的后起之秀,第 一次站到了舞台的第一线,共同挑大梁。我演秦香莲 ;上海戏校毕业的张达发演 包拯 ;上海青年京昆剧团的李永德演陈世美、朱文虎演王丞相、金锡华演张三阳; 葛文良也是上海戏校毕业的文武老生,他演韩琪;张秋伟是中国戏校的毕业生,演 国太;演公主的孙爱珍是黄浦京剧团培养的青衣演员......这一台主角,个个年轻、 漂亮、嗓音嘹亮,观众看得太过瘾了,我们在上海各个区演出,连演连满,欲罢不 能,后来又拿这出戏到外地巡回演出,也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1978年11月,我以梅派和荀派两个 风格,在新编现代戏《黑水英魂》中一 人饰演两个角色。以梅派青衣来表演性 格稳重的姐姐乌兰,以荀派花旦来表演 性格活泼的妹妹娜英,这两个角色,性 格迥异、唱腔风格也不同,我的演出备 受好评。

1979年3月,麒派剧目展演,周信芳长子周少麟先生复出舞台,他看过了我演的林冲夫人和秦香莲,对我印象很 好,点名要跟我合作。我们排的第一 出戏是麒派代表作《四进士》,公演 得到一片赞扬声,上海观众十几年没 看过麒派戏了,周少麟得到他父亲的 真传,大家对他的艺术评价极高,我 演的杨素贞,是由跟周信芳合作多年 的赵晓岚老师指导的,演出后我也得 到内外行的一致肯定。
1979年 陈朝红和王世民合作了张派戏全本《望江亭》
1980年7月,“世”字辈老艺术家,大名鼎鼎的迟世恭先生,以六十三岁高龄重 登舞台,演出唱功繁重的《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和《断密涧》两出大戏。迟世恭也是点名要我跟他合作,他夸我演戏规矩、做人厚道,总是对我另眼相看。 《大、探、二》中我演的李彦妃是和生行、净行并重的主角,在《断密涧》中我演 的河阳公主只是个配角。迟老先生觉得不能委屈我了,自己跟领导谈妥,要我在《断 密涧》前面再加演一出《柜中缘》。这在当时的上海京剧院引起了一阵骚动,因为 在一个晚上演双出戏的安排,就是把我搁在大主演的位置上了,文革前的李玉茹、 童芷苓都有一晚上演双出的戏码,但文革后,上海京剧院还从来都没人敢这么安排过的,我是第一人。
我跟迟世恭先生的这次合作,他老人家对我满意之极,以后济南京剧团的著名京剧花脸方荣翔,邀请迟世恭合演《捉放曹》,他就提出要带上我同去济南, 让我在他们两位老艺术家的《捉放曹》前,加演《柜中缘》。这可见迟世恭先生对我演的花旦戏《柜中缘》也是很看得上眼的。
1978年到1982年之间,我们除了在上海的剧场演出外一直在外地奔波,无锡、 江苏、温州、杭州、浙江、宁波、安徽...... 都有我们的脚印,每次巡演都在三个 月左右,而且当时的条件是很艰苦的,基本上都是农村和小城镇,住的都是后台, 吃的都得自己开伙;我们这个团是青年团,我作为领衔主演,在台上锻炼的机会很多,这个时期的戏码有: 全本的《玉堂春》、《望江亭》、《龙凤呈祥》、《四郎探母》、《梅玉配》、《黑水英魂》、《铡判官》、《别姬》、《写状》、《秋江》、《狮子楼》、《真假美 猴王》、《三击掌》、《红灯记》、《柜中缘》、《拾玉镯》 ......
1983年承包责任制的风刮到了上海京剧院,以童祥苓、李丽芳、李炳淑、齐淑芳等样板戏主角领衔的承包队相继成立,在组队的过程中,花旦演员倒成了稀缺 的行当,我当时虽然跟李玉茹学了几出花旦的折子戏,但光靠这样几出花旦折子戏是不能挑大梁的,所以从1983年起我又学习了更多的花旦戏,排了全本的花旦大戏。
那时,李老师因曹禺身体不好,常住北京。而童芷苓的演出却很频繁,芷苓老师是和李玉茹齐名的京剧名家,也是一位梅、尚、程、荀,样样都拿得起的表演 艺术家,尤其在对荀派戏的继承和再创造方面更是独树一帜。她在恢复传统戏之后, 整理了一批荀派戏,她的《铁弓缘》、《游龙戏凤》、《坐楼杀惜》、《打渔杀 家》、全本的《金玉奴》、《勘玉钏》、《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红娘》...... 都是高品位的好戏,既有深厚的传统戏底蕴,又凭着她对生活的理解和对京剧表演程式的驾驭,厚积薄发, 花甲之年的童芷苓台上的 光彩依旧,她舞台上出色 的表演,包括演戏的经验 和火候,从全国来说,都 是无人可及的。文化大革命之前我就看童芷苓的戏,她的《赵一曼》、《送肥记》、《尤三姐》、《武则天》...... 一出戏一个风格,令我钦佩,我第一次参加拍电影,就是在她的电影《尤三姐》里 扮了一个丫鬟。



李老师给我的花旦戏开了蒙,所以这个时候我就很注意学习花旦戏了。童芷苓的戏我常常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到哪儿演我就追到哪儿看,一边看一边揣摩她 的表演艺术,回家还做笔记。有幸的是她答应了我的学习请求,她说:“你是李玉茹的学生,我之所以愿意教你,是觉得整个京剧界的表演水平都太差了,我们需要 提高京剧的表演艺术。”她把我叫到她的家里去,亲自教了我《红娘》和《勘玉钏》 两出大戏,我又跟她哥哥童寿苓学了《金玉奴》。我自己又排出了《红楼二尤》、 《三不愿意》、《铁弓缘》、曹和雯又教了我《打金枝》,这样我除了原来的青衣 戏,在花旦戏方面又有了一片新天地。
问:您能讲讲与李玉茹老师的渊源吗?
1995年 李玉茹和陈朝红
我进京剧院学馆是就是跟李玉茹有关系的,因为来招生的老师觉得我长得像李 玉茹,所以一眼就相中了我。李玉茹也听说了有一个特别像她的小朋友,我第一次 彩排《三击掌》,她风风火火地赶到后台来,要给我化妆,一边画一边说:“这孩 子,眉毛怎么那么浓,像两条毛毛虫似的。” 让她一化妆,就更像她了,所以当时 京剧院都知道,“学馆有个小李玉茹!” 我在学馆时期演的《审椅子》也是李玉茹 首创的现代京剧。
和李老师真正接触是1978年4月,那时上海文化局第一次搞青年汇 演,我们领导请李玉茹来为我加工《宇宙锋》。我没辜负李玉茹的期望,斩获了这 次汇演的最高奖,文汇报和解放报这两大报纸,都报道了李老师为我教戏的消息, 《李玉茹与陈朝红》、《李玉茹悉心带徒弟 》、《好学不倦陈朝红》......
当年我演《秦香莲》的时候,上海电视台的李莉担任直播导演,她是李玉茹的 大女儿,一边看我的戏,一边就想到她妈妈年轻时候的光彩,回到家她就跟李玉茹 说:“收陈朝红做个徒弟吧!” 李老师是个很新派的人,并没提拜师的事,却对我 说:“你想学什么戏都可以来找我。” 她当时刚刚复出,恢复的第一出戏是《柜中 缘》,创排的第一出戏是《镜狮子》,她都自始至终把我安排在她的身边。我们之 间建立了一种新型的师生关系。1981年,京剧院领导组织青年演员集体拜李玉茹为 师,我就更是李玉茹名正言顺的学生了。
李老师是梅、尚、程、荀,青衣、花旦、刀马旦都拿得起的全才演员, 不但 艺术好,还是个出色的戏曲教育家,语言表达能力强,常常是教一出戏,却能说出表演艺术的要领和规律。
当时上海京剧院青衣一大把,但能唱又能演的,青衣花旦两门抱的演员没有。 李老师就和孙正阳老师一起商量,决定在给我加工青衣戏的同时,开花旦戏。
京剧是一门行当化的表演艺术,隔行如隔山。青衣表现大家闺秀,重在唱功、 眼神要端庄、动作要稳重、节奏要缓慢。花旦表现小家碧玉,重在表情、伶牙俐齿、 眼神要灵活、动作要利索、这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的角色。我当时已经 30岁了,稳 重惯了,刚接触花旦时真的是不得要领。李老师费了好大劲,才让我从大青衣的束缚下解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