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琵琶湖游记》

 

张沅

 

天空压着黑豆豆浆的味道

 

压黑了喜鹊灰色的羽毛

 

绿藤安静的 在岁月中生长

 

我拨开虫子的弄堂

 

凉

 

苔藓从我的指缝中覆满手掌

 

顺着我掌心的沟壑

 

渗进皮肤

 

逆血流而上

 

生长

 

吸吮着我的血液

 

爬满血管

 

长满心脏

 

后来

 

我也长在了古城墙上

 

被戴着白帽子 背着画板的老人

 

画进水彩里

 

迎着远山层叠的色彩 枫叶和湖水

 

我活在画里

 

活在苔藓

 

和喜鹊的歌声里

 

 

 

 

《关于先锋》

 

张沅

 

1、先锋是被需要的，不是被别人和所谓的时代，它只属于内心。无论它在地下室、阁楼还是书房，无论它手中的武器是纸与笔抑或键盘。时代总是势力的，它有着自己的潮流，如陶潜，真正被社会接受，等了五百年。即使杜甫，当时的命运也不怎么样，同时代人编选的诗集《河岳英灵集》（主选开元、天宝间的作品），竟没有收入他的作品。此外，大名鼎鼎的雪莱，生前最好的诗集，卖出不到百本。

 

2、蒋原伦先生说：“先锋的对立面不是传统，而是流行与伪”， 诚如斯言。流行的确难以抗拒，如流行感冒。好的辨别等于好的抵抗力，可这里没有捷径，需要良师、益友，阅读和经验，当下，什么都不缺，每个人缺的都是时间。这时，先锋是被需要的，他对抗的是功利和快，它许内心以自尊和缓慢。

 

3、先锋没有固定的趣味，它不是布尔乔亚和小资午后的甜点，它更像是一位手工艺者和蓝领工人的劳作。先锋是一种姿态，无所谓向前向右，它始终是运动者，运动是他的生命——一日不死，创造不止是他的基本姿态。先锋是不完善的，他永远在路上，他通过阅读和不断的阐释而语言唤起，他不属于一个筐子，它更像流过筐子的水，先锋是诗意的流淌，它从属于时间的召唤，先锋总要汇入历史的长河，无论是大师巨子还是无名作者，归于先锋的沉寂是先锋的终极命运。

 

4、先锋的基本形象绝不是暴躁与狂妄，恰恰相反，他需要内心的平静，需要纯熟的技术、冷静的操习和生活的本领。有时候，技术比热情更重要，技术是先锋的安生立命之本，这是他尊严的源泉，所谓“心怀琅玕美玉，脚踏立锥之居”，诗人张永渝说：“观念大如牛，身子轻如猴”，如他所言，“一句善意的提醒，来自于一部名为《小嗓门》的电影——“不要把热情当成你的技艺””。

 

5、先锋的动力来自于对新和逝去时间的追寻，来自于对传统和母语的守卫和激情，本质上，先锋就是一种激情，对抗死亡、反击陈腐的激情，短暂如朝霞，寂寞如烟花。先锋是一种力量，诗人迪兰·托马斯说：“通过绿色茎管通过绿色茎管催动花朵的力/催动我的绿色年华，毁灭树根的力/也是我的毁灭者。”

 

6、先锋需要根植于现实，这是他的血肉和皮毛，但先锋还需要有一双翅膀——神奇性的联想与想象，可以让他短暂的灵魂出窍，自由的飞翔。大作家巴尔加斯·略萨说：“优秀作家的想象就是要缘木求鱼，就是要匪夷所思，卡夫卡就是一个榜样”。

 

7、先锋不仅是反抗者，更加是建设者，先锋不仅是旁观者，还是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如加缪所言：“他超出了他自己的命运，他比他搬动的石头还要坚硬”。

 

《布鲁诺·舒尔茨》

 

张沅

 

       作家余华把他的阅读经历形容为“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在同名文章里，他提到了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拿他和不朽的卡夫卡做对比，认为布鲁诺·舒尔茨能带来更多的感动。今年暑假，我读到了他仅仅100余页的短篇小说集《肉桂色的铺子》，我被击碎了，我的经验和全部自以为是的想象。那文字就像复活的精灵，它们哼着歌、奏着曲儿，单纯而忧伤。有人敲门，它们倏忽而逝，化作星光。 而当静寂袭来，我展开纸页，它们又包围在我的周围，“每一颗都只逗留短暂的一瞬，那一瞬就像凤凰呼啸而过，书中的所有纸页都在燃烧”。

 

       1942年，时年50岁的布鲁诺·舒尔茨被盖世太保枪杀在家乡街头，他全部的文学遗产只有薄薄的两本短篇小说集和极少的论述，但他凭借缂丝织锦般的叙述、琢磨不定的意象、神奇瑰丽的文字、刻骨铭心的洞察力得以对抗时间的磨蚀，这种纯金般的品质直到今天仍熠熠生辉，他的小说以无限延展的品质搭建了一座桥梁，使得叙述的谦卑得以通向神奇的想象。韩少功曾这样赞美史铁生：只一篇《我与地坛》，91年的小说亦算丰年。（大意如此），套用这句话，我想说，只看布鲁诺·舒尔茨的一篇《鸟》，就可知我们已然老去，门前的葵花和想象还未长成。

 

《青春感怀》

 

 张沅

 

 有人说它是垂柳的姿容，是勇士的决绝，是回忆的宝藏，是精神的醇酒，是甜，是流云，是光影，是个体生命的芳香。一千个排比，一万个比喻也无法说尽。

 

 青春。你到底是什么？

 

 是愤怒？像溅在脸上的葡萄的汁液？

 

 是尖锐？像秋日里田野上抖动的麦芒？

 

 对于青春，诗人们有不同的解读——

 

 瓦兰说“我怀念那散失多年的羊群/犹如怀念牧羊女的歌声”；

 

 张永渝说：“雷鸣般的静默化作初春的细雨/忧郁的时光之针穿过角百灵的歌声”。

 

 迪兰•托马斯说：“通过绿色茎管催开花朵的力，/催开我绿色的年华，让树根枯萎的力/ 是我的毁灭者。 /我无言相告那佝偻的玫瑰/我的青春也为同样的寒冬热病所压弯。”

 

 在我看来，青春不是暴雨，也不是狂风，它是一条庄严而丰饶的河，年少的我们刳木为舟，自源头顺流而下，划动孤独的浆，有力而不怠。静水，激流，两岸相送绝美的风景。多年以后，智者凭回忆漫溯而上，那密林里相闻不相见的雀鸟将馈赠相似的歌谣。

 

 如果七月有生命，那么它的青春一定是大雨，雨水砸向伸展的原野、滚动的城市和蓬勃的草木，污浊和怨恨被无情的冲刷；如果火车有生命，他的青春一定是旅人的眼睛，暗夜里的眼睛，望着一个又一个无名的山村和它缄默的智慧——那跳跃的如星如豆如飘带一样或明或暗的灯火；如果城市有生命，那么他的青春一定是夜市，麻辣烫的的铁皮车子像沸腾的聚义厅，卖盗版碟的吆喝和事先录好的扩音器广告像它故意的跑调，体育场里的气球拽着红绸像微醺的行人，路灯注释着大片的虚空，与懒散的摊贩相互费解,恰如青春的迷惘。

 

  如果古典有生命，它的荣光一定是唐诗丫杈间泻下的律动的音乐。青苔上的反影，摇落的岁华，李贺门前的冷光，殷勤的青鸟，巧啭的流莺，还有李商隐的锦瑟相和的灵歌。它们是时间斑驳的光影。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青春的面容就像老墙上漶漫的水渍，在窄巷里哑了喉咙，一双利益的大手将它拍作明信片上的旧照，用于煽情，在批发部里公开兜售。望着滚滚红尘，行道树国槐或桃叶卫矛下的孩子失去了他的嗓音，如同李白看过的飞鸟，杜甫消磨的青春。

 

  如果科学也有年龄，那么原创就是他的青春。牛顿的魂灵不死，这位写出《数学原理》的大师深刻地影响了人类历史，砸中他脑袋的苹果几经传递送给了数学家图灵，图灵的青春不死，他咬了一口的苹果，被乔布斯用作新世纪风靡世界的智能电子产品的商标。是的，青春不灭的原理在于薪火相传。26岁的爱因斯坦着手翻建物理学大厦，将牛顿物理学的原理设为低速下的特例，他的武器是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28岁的尼尔斯•玻尔提出了一个量子论的原子模型，极大地拓宽了物理学的边界，他的武器是量子理论。是的，青春不灭的根本在于不断创新。

如果艺术也有岁月，原创就是他的青春。当波德莱尔写下《信天翁》的时候，他不知现代主义文学的黎明出现了第一抹曙光；当卡夫卡在孤寂中写下他的现代格言，他不知，世界文学将为之改观；当马尔克斯写下《百年孤独》那神一样的第一句，他不知那将会深刻改变中国当代文学的风貌，这就是语言艺术的青春。蒙德里安将他的绘画简化为线条和原色的关系，马格利特以一种冷静的笔调重新命名他熟悉的街道和人情，爱德华•蒙克用可怕的胡涂乱抹描画现代人的《呐喊》，徐冰创作《天书》和《地书》来探讨文字与符号的无限可能和现代隐喻，他们无畏的创造喷涌的是火热的青春岩浆。是的，青春不是年龄的一个区间，而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

青春有无限地可能，青春是可以任意涂抹的白纸。但青春绝不是一场漫无目的的大火，青春应该是有方向的不断地学习，在南美洲有一种聪明的灵长类动物叫黑帽悬猴，他们能用石头砸开植物坚硬的果实，但熟练地掌握这种技巧，需要十二年不断的练习。漫长的人生，我们会遇到一个又一个问题的坚果，能不能熟练地砸开它，需要我们在学习阶段练好基本功。青春不仅是春天怒放的花朵，更是秋天里丰硕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