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信使张永渝
(2018-01-09 20:33:56)
标签:
杂谈 |
分类: 杂文、随笔、评论 |
黄昏的信使
张永渝
《巴尔扎克未知的杰作——《<画家和正在编织的模特>》是小幅的蚀刻版画(19.4X28cm)。画面中的画家和正在编织彼得兔形状的小物件的模特是“实笔”,他们隔着画架——轮廓鲜明,神态、动作,清晰可感。画家正在观察模特,右手拿着画笔在涂抹。那画布,完全是抽象线条的集市——直线、折线、交叉线、弧线、立起来的S形、平躺着小一些浅一些的S形、各种函数的抛物线,椭圆、鸭蛋,涂鸦里秃瓢的圆眼、左耳的轮廓、下垂的胃囊,各种线段、曲线、图形交错混杂,自由构成、难以索解。日本美术史论家高阶秀尔说:“这幅画以画家和编织女为模型,在同一幅作品中运用了写实和抽象两种表现方法,从而让人们窥测到毕加索的矛盾内心”——“通过借助‘画家和模特’这一主题,毕加索才得以进入‘何谓绘画’和‘何谓自身’的深度思考,然后他时而运笔写实,时而笔走抽象,以多种不同的表现手法探究合理的答案”。1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永无止境的创造。创造者和创造本身的冲突是原发性的,是无法调和、根本性的矛盾。只要是创作——就会发出声音,针叶的颤抖将淹没在浑如天籁连绵不绝的松涛中;小星闪灭移变的轨迹将归于浩渺无垠的星河;必有所寄托,但翩飞的蝴蝶算尽机关也难以穷尽原野的游戏。
创造是激越的自由。如毕加索所言:“绘画比我更激越,并且能够一直带领我游走于自己喜欢的地方。”高阶秀尔认为,毕加索有一个永远也无法战胜的敌人,那就是绘画本身。卡夫卡与写作。当作如是观。他不厌其烦地向菲莉斯解释自己的写作理念:“因为只有通过我的写作我才能停留在生命中……一旦我失去了写作,我便必然失去了你,失去了一切。”他又强调“写作是我根本的好的本质。如果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那便是它了。假如没有它,没有脑子中这个希望获得解放的世界,我绝不萌发获得你的念头。”2在卡夫卡看来,写作就是生活本身,这种运用语言材料进行的经纬平和、针法愉悦的编织呈现了生命之根本价值、思考的终极意义。
希伯来人曾将乌鸦比作黄昏之晦暝3。16时36分,一只返城的乌鸦,出现在视野里,飞得很快。接着,三只、五只、一群简笔画里迭作“V”形略作延展的黑鸟,从东南方飞来,对抗强力的涂擦,努力恢复介于铸铁和丝绸之间的形体。这些轻盈的传语者穿过高烟囱冒出的白烟——被生生地掰成平躺的拐棍儿——日渐衰老的、描绘虚无的意象。这些鸟从俄罗斯方块组成漏斗形状的楼间穿过,飞过“爪”形的斜拉线缆,落上莲花状的高挑路灯。稍作休息,展开悠扬的函册,飞过农村信用联社的楼顶。
穿过走廊,走到五楼的西窗,追踪刚刚打开未及细读的部分。那些乌鸦在狂风里飞舞,画着各种被引入方程的希腊字母。是一道道的难题,比毕加索版画里的图形还要复杂,也充满变数。狂风不仅改变了静物的形态,赋予描绘者新的内容和视角,还可以借抽象的笔触唤醒沉睡的箴言,就近有卡夫卡之一则——“乌鸦们宣称,仅仅一只乌鸦就足以摧毁整个天空。这话无可置疑,但对天空来说它什么也无法证明,因为天空意味着乌鸦无能为力”。
“呀——哇”——16时52分,大批的乌鸦飞来。在暮色的掩护下,它们变得低沉、自信而从容,努力重塑种群的形象、留下并不规则的诗行。从一开始,它们就知道,宣言无可置疑也无法实现,天空不会也没有义务留下任何证据。
跌落、扬起、佯狂、折叠,甚或冲回相反的方向,这些傲慢的精灵挥洒自如,在大风中狂写——野火蔓延、呼啸的旷野。折返、盘旋、平移、迟缓、滞钝,尖嘴如唱针,试着读取如旧底片一般严峻、嘈杂、被反复磨损的边城。黑夜将它们压向电业局、凯达宾馆门前的矮树。瞳仁像一块水晶,如“守着它那烧糊了的堡垒的塔楼。”4
它们并非无能为力,也无需证明。因为写作就是天空,对如同命运一般的飞翔来说,无谁能够概括,无谁可以猜到,那黄昏的信使已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2018、1、9)
注1:详高阶秀尔《名画中的小奥密》,范洪涛译。中信出版集团。
注2:详默雷《从内部照亮:遭遇弗兰茨·卡夫卡》。
注3:见博尔赫斯《陌生的街道》,林之木译。
注4:见特德·休斯诗《乌鸦的最后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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