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者

张永渝

湖南文艺出版社22卷本“贝克特全集”是世界上第一套，也是讫今为止唯一一套贝克特全集。

像一片枫树林。每一页都是大树。有挺直树干，尽力往高处生长的；也有被拦腰截断者——真菌，“还有成千上万种无脊椎动物将在腐烂的树干里面和下方谋求生存。”

关于具体的阅读者，《看不见的森林》提供了一个现成的隐喻，那是一只蜗牛，与如上所引皆出自于《5月7日（风）》一章——“一只口香糖大小的有肺蜗牛拖着灰白色的身子从落叶堆上滑过，然后爬上一根树枝。它蹒跚地爬到一半，往旁边一歪，掉到了地上。”

书从手过，风驰电掣。最初的兴奋如一场暴雨，当平静下来，形体随叹为观止的体验越来越小，阅读变得缓慢、困难而充满变数。它得以仔细打量这个生态系统——“冠层表面是海岸，风拍击着海岸，在树冠顶上激起连绵不绝的波浪。森林的灌木层······则被上面的树木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拍击在冠层上的碎浪带来的几圈微弱涟漪。”在自己觅食的落叶层，“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风”。

恰如哈斯凯尔所言：“树木不善于吸收风的力量。树叶的形态是为了尽可能多的吸收阳光。很不幸，这也使得树叶非常招风”。那么风是什么？  风就是时代的一般趣味——将感动当做目的而非结果的小故事、大智慧；磨蹭玻璃心、磨蚀个性的伪浪漫主义。

“面对风的威势，树木的回答正好与地衣的道家哲学相呼应：不反击，不抵抗；弯腰屈身，以柔顺的姿态耗尽对手的体力”。1

如不朽的经典和伟大的现代主义作家，面对流行与伪，谦卑的阅读者一样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彼垩若蝇翼，此匠石运斤，在一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年代，作者与读者更需相互信任。

伯乐解紵衣，良骥仰而鸣，声达于天际，若出金石声。2轮扁斫轮的巧手有如千里马，佝偻承蜩专注的阅读者有如伯乐。彼此相知之意会，连同原创的灵感与阅读的体悟有着共同的根源：那就是，神奇的大自然——从某种意义上说，研习者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垠的大师和基本典籍中，便是纵浪大化，听凭天命，顺应自然。

（2017、12、21）

注1：详戴维·乔治·哈斯凯尔《看不见的森林》，熊姣译。商务印书馆。

注2：本《战国策·楚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