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读寒风（组诗）

 

四木

 

怕你，怕你桀骜不驯的野性，像一匹颇有争议的野马

当疯狂的铁蹄猛然撕裂朔原最后的设防，你的形象

不再是鬣鬃雄风繁衍的图腾，而是，相互裸露的撕扯

对你的不期而至，常常迫使我筑起一道委婉的屏障

驾驭你只凭先天感悟弦外音的能力。偶尔也会和你攀谈，会形成

难得的短期默契和难以割舍的相依，会产生一种冰封的

爆发力，一阵陡增的撞击声碾过泥泞的荒原，我用一种

永远不败的信念与铁骨托起了沉甸甸的隆冬

 

我善意的宽容与呵护，你却很少理解和领情，依旧我行我素

对你大吼大闹的撕扯，我并不抱怨，我知道

抱怨的紫青色是两条平行线无限延展的无解

我并非紫青色的面庞在无奈中渐睡，梦中剧烈地咳嗽着

低沉的乌云遮蔽了我娇柔与刚毅碰撞的视角

我并不抱怨，我知道，对你，回避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开始反思，反思你被冰雪覆盖以泪洗面的眼神里

为何没有，昙花一现的娇柔、惹人陶醉的芬芳

花前月下的情语，沁人心脾的醇香

哦，你这匹驰骋朔原的颇有争议的野马！在我疲惫不堪的追逐下

我终于、我终于读懂了你的品行，如同走过漫漫长路的北方人

造就了一种铮铮铁骨的刚毅，不畏艰难险阻、权高位重，不为

流芳百世、物欲横流。你迸发的揪心的酸楚，其实只是

我在你心屏投影的反射，而你，无时不在以自己的方式拯救着

这片荒原千百年来一直阴沉而苦涩的脸。这是真理的相对性吗

这是真正北方人的解释吗？这是我重新审视你的唯一吗

 

 

 

 

    春梦俏落榕树上

 

像一条游走的灵蛇划着绿色的弧光，披在

那棵参天古榕弯曲的躯干上

硕大的树冠沉下寂寞的头，小心地

观望你高过春晚的动向

一只被热恋击中的鸟儿疲惫归来

心跳和呼吸的速度躲在树丫的后面急刹车

与徘徊的月光相撞。闻讯的萤火虫簇拥而至

唤醒一大群熟睡的榕树的眼睛和嘴巴

慌乱的苹果落地的声音像为鸟儿赶置洞房

你羡慕的春雨无法抵达根系的老地方

悬于鸟巢的边缘羞涩地滴嗒成

那个牧童白天攀爬摔破屁股的眼泪

恨恨地嫉妒着月色的柔情和鸟儿的浪漫

乍暖还寒的低泣声低于流水漫过的脚趾

像赤脚趟河的脚掌无法容忍砾石的推搡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冻土上一跃而起

掀翻的晚风轻轻抓住你的衣裙荡秋千

将细小的蚊蝇哄得晕头转向。争先恐后

在树上树下跳着蹦床，抚摸着乌云泻下的秀发

和星星偶尔伸出的青额。你懵懂的姿势

与冬飞沙密布的往事猝然跌落

横在升起晨炊的汹涌的干枝上

千岩叠晓的远山佯装若无其事地推开前窗

用扫帚把轻轻碰了一下赶早的勤快汉子

媚眼暗示：春晚，有梦落到北方的榕树上

 

   

     今晚，我枕着失眠入眠

 

被失眠挤出门外的春晚，一如一颗孤单的杨树

长在村头的枯井旁。漫长的等待

凌驾于鹰在天空折射夜幕无际的薄翼之上

一群目光贪婪的痴人围坐在井口旁

红肿的眼睛在哭泣的说梦过程中开始腐烂

歪歪扭扭的泪滴顺着树根跌落井底

依然让我的视野模糊，像无数次跌倒于醉酒的夜路

杨树生命脆如薄纸，却在与痴人旷日持久的对峙中

流动着无边无际的直抒胸臆

寂寞的灯芯向夜的尽头望去，有鹰落在树头

有一棵比稻草还轻的树干支撑着树头

有一颗颗揣着肮脏想法的灵魂蹂躏着树头

有一片灰蒙的云爬上体力消耗殆尽的树头

还有一阵风，犹如黑马踏响的蹄声

驱赶着树头。我像那口呲牙咧嘴的枯井

被子夜的树头垂落的影子砸的晕晕乎乎

和那群不再轻易醒来的痴人一起浅睡

咬着井边苦涩的干沙发出低音轻拨的呼噜声

 

   

     方言，跌倒在远方

 

在远方，我探头探脑的窥视无处可藏

只好，怒吼或轻吟着方言走在街上

远方抑扬顿挫的方言像竖琴的律动

将不通音节声调的我狠狠抛向失重的太空

我彷徨的心游荡到边缘

才开始乌啼狼嗥般宣泄着外埠之喉

引起的共鸣来自异域矫揉造作的星光大舞台

一串方言，像家乡美丽多情的姑娘，顷刻间

将高傲的他乡人统统掀翻在东北二人转剧场

 

     

     初春的晨话有些硬

 

跨越音韵深刻的共鸣

沿着语意无声的静夜走来

与挥动的舞姿相连起春雨躁动

温柔的冷漠将初升的太阳撂在一旁，不忍的月亮

在躲避的刹那间顺势成全了日月同辉的景象

月亮仿佛很怕太阳，谦逊的神态像我看你的模样

你或许出于深沉的怜悯生成一缕冷峻的晨风

几只蚂蚁晨练的队伍落在后头

焦急的催促声随风起伏，我听起来语言略带生硬

 

       

      远山有座破庙

 

在若隐若现的远山深处，若隐若现着一座破庙

横亘于冷暖交汇的山脊上

冷暖交汇着匿迹的沧桑和凝重

没有人读懂你无与伦比的神秘怪诞

你成了牧羊人休憩瞭望的临时哨口。终于有一天

你红得发紫的巨幅彩照刊登在海外报纸的头条上

牧羊人倚着破庙露出疑惑的目光

顺着滚圆烂熟的枣树林向前张望

在一个落鸟的地方，一百年前，伫立着

一个洋教士和他的洋教堂

 

   大坡地一棵树与群树狼一般对峙着

 

大坡地怪异的表情像在窃窃私语

大坡地风卷残云又被浮云胁迫

大坡地孤零零长着一棵树与群树呈对峙之势

大坡地天生的大块头

即使浮云也无法悉心擦拭

月亮挂在空中，群星闪烁

坡下三间茅草屋与我携手踏浪的古寺

一个主持，与群僧打坐的姿势

 

沿袭祖辈的香火与风水不甘蜗居坡底

整个村庄，就被荒原托至尚能熟麦的境地

一棵树与群树充当着稻草人角色

风中无休止地撕扯，彼此一天天渐老

彼此淡出五服的猜忌

仍然高过金黄的麦穗

 

一棵树孤零零爬上大坡

仿佛孤狼夕阳下游荡的影子

不被任何族群所接纳——

一棵树孤零零地聆听大坡与生俱来的风声

坡下的古寺香火正旺

群树风声鹤唳

 

当遍野的山花被严冬掩盖

起伏的树鼾就此漫过零落的坡底

一棵孤零零之树狼一般试图走开

像厌倦的人们试图远离晨钟暮鼓

却总也无法走出大坡地爱恨情仇之纠葛

 

一棵树号脉给自己

一时无法厘清

坚韧、挺拔，凭栏而立的前世树身

狡黠、孤傲，飘忽无迹的后世狼缘

抑或，更像一座古寺

它的幽深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