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是道家学说里面具体阐述人的修身、修心、修性、修境、修行等“功夫论”的经典文集,要知道人的这些修养行动到了最后就是为了修真,真人,即是道家理想人格的最高标准。所以《庄子》这部经典到了唐代就被尊奉为了《南华真经》。
庄子谈到的各种修养在《庄子》当中的不同篇章里是相对集中的,比如《逍遥游》重在修境,《养生主》重在修身,《齐物论》重在修性,《人间世》修心,《德充符》修德,《应帝王》修为,在《大宗师》里面,庄子是专门针对真人的“修真术”,具体分为七层境界、九个步骤和一个入法门。
一、真人
要想完成修真术,首先必须明确目标,界定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人”,于是《大宗师》一开始就作了交代即,古时候的真人在宇宙观、认识论、觉悟性、行动力上,其智慧已通达大道,如何看待面前的物质、景象、人事、情感、甚至生死等等,都已达到先知先觉的状态: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知道自然的作为,并且了解人的作为,这就达到了认识的极点。知道自然的作为,是懂得事物出于自然;了解人的作为,是用他智慧所通晓的知识哺育、熏陶他智慧所未能通晓的知识,直至自然死亡而不中途夭折,这恐怕就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时候的“真人”,不倚众凌寡,不自恃成功雄踞他人,也不图谋琐事。像这样的人,错过了时机不后悔,赶上了机遇不得意。象这样的人,登上高处不颤栗,下到水里不会沾湿,进入火中不觉灼热。这只有智慧能通达大道境界的人方才能像这样。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时候的“真人”,他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不忧愁,吃东西时不求甘美,他呼吸时气息深沉。“真人”呼吸凭借的是着地的脚根,而一般人呼吸则靠的只是喉咙。被人屈服时,言语在喉前吞吐就像哇哇地曼语。而那些嗜好和欲望太深的人,他们天生的智慧也就很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古时候的“真人”,不懂得喜悦生存,也不懂得厌恶死亡;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推辞;无拘无束地就走了,自由自在地又来了。不忘记自己从哪儿来,但不寻求自己往哪儿去,承受什么际遇都欢欢喜喜,忘掉死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这就叫做不用心智去损害大道,也不用人为的因素去帮助自然。这就叫“真人”,像这样的人,他的内心忘掉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容颜淡漠安闲,他的面额质朴端严;冷肃得像秋天,温暖得像春天,高兴或愤怒跟四时更替一样自然无饰,和外界事物合宜相称而没有谁能探测到他精神世界的真谛。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广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古时候的“真人”,神情嵬峨而不矜持,好像不足却又无意承受;态度安闲自然、特立超群而不执着顽固,襟怀宽阔虚空而不浮华;怡然欣喜像是格外地高兴,一举一动又像是不由自已!容颜和悦令人喜欢接近,与人交往德性宽和让人乐于归依;气度博大像是宽广的世界!高放自得从不受什么限制,绵邈深远好像喜欢封闭自己,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好像忘记了要说的话。把刑律当作主体,把礼仪当作羽翼,用已掌握的知识去等待时机,用道德来遵循规律。
“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总之,他能做出那些跟自然同一的自然而然举动,又不违反那些跟社会统一标准,因为自然与人不可能相互对立、相互战胜而是相互依存、互相统一,具有这种《齐物论》观点认识的人就叫做“真人”,能够感应自然本相和生命本质的人,叫做真人。
二、修真术
要想完成修真术,接着下来就要确定,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凡人,能不能通过修炼成为真人,要多长时间?方法步骤是怎样的?能不能快速入门?这些都在《大宗师》里接着叙述,不过庄子是化身真人女偊,借用他守着具有上等慧根的卜梁琦修真的案例,向前来问道的南伯子葵讲述的:具体经过“外天下、外物、外身、朝彻、见独、无古今、无生死”等七层境阶,用时不算太长。可见,修真的时间长短,能否修成,达到什么境界,与一个人的根器、福报以及高人指点直接相关,作为慧根一般的人,修真是不容易的。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向女偊问道:“你的岁数已经很大了,可是你的容颜却像孩童,这是什么缘故呢?”女偊回答:“我得‘道’了。”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吗?”女偊回答说:“不!怎么可以呢!你不是可以学习‘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明敏的才气却没有圣人虚淡的心境,我有圣人虚淡的心境却没有圣人明敏的才气,我想用虚淡的心境来教导他,恐怕他果然能修成真人哩!然而却不是这样,把圣人虚淡的心境传告具有圣人才气的人,应是很容易的。我就是这样守着他并告诉他,三天之后便能遗忘天下,也就是忘掉天下的名利,
让凝寂回归,生出了分别心,然后继续持守,七天之后能遗忘万物了,这些比天下更靠近自己的名利也完全抛掉;既已遗忘外物,我又凝寂持守,九天之后便能遗忘自身的存在,不再把肉身看得实在,这是一个由外而内、损之又损转变,达到抱一不二的境界只需十九天就完成了;而后便会进入一个新阶段,心境能如朝阳一般清新明彻,长期蒙蔽心灵的黑暗已经消失,实现了觉醒开悟;而后就能够感受那绝无所待的‘道’了,也即独一无二的真我,没有对立面,万物与我为一;见独之后就能超越古今的时限,时间的概念没有了,境随心转,上下贯通,也就是《道德经47》“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既已能够超越古今的时限,而后便进入无所谓生、无所谓死的境界,知道了肉身在内的所有之物都会消亡,只有真我灵魂不灭;以上是对“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反者道之动”,来回运动就是进入了真我的境界,不生不死,没有了物欲、分别心、对立面。摒除了生也就没有死,留恋于生也就不存在生。作为事物,‘道’无不有所送,也无不有所迎;无不有所毁,也无不有所成,这就叫做‘撄宁’。撄宁,意思就是不受外界事物的纷扰,保持心境的宁静。”缘聚而生,缘散而灭,永远把这世界每时每刻发生着的一切,不留住在心,又视为锻造真我的机会。
至于修真的方法步骤,女偊也不隐瞒了,当南伯子葵问及便一股脑都告诉于他,概括起来有九步: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聂许,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南伯子葵问:“你偏偏是怎么得‘道’的呢?”女偊讲了九句话,涉及到“副墨之子、洛诵之孙、瞻明、聂许、于讴、玄冥、参寥、疑始”,这就层关系像是子孙延续的过程,实则揭示了人的认识过程:
“副墨之子”是讲了语言文字的重要性,它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重要媒介,哲学上讲人的认识来源于实践,而时间分为直接和间接,间接属于语言文字范围,起作用加快了人的认识范围和过程,特别对于圣人的经典,可以起到重要作用;“洛诵之孙”意指反复诵读,通过语言文字学习知识需要反复诵读,这就涉及学习的方法,反复诵读,方能领会圣贤的心得真谛;“瞻明”就是深刻理解、融会贯通,把涵义、道理彻底搞明白,以上三步都是涉及自学、自研、自悟,再往后就要访名师了;“聂许”就是附在耳边小声说话,就是需要高人给你指点,以便体会、验证前面的自悟对不对;“需役”就是去实证,怎么外物、外天下等等,你得把学到悟道的都活出来,这就是王阳明讲的“知行合一”;“于讴”就是咏叹讴歌,当你知行合一之后,必会有了自己的心得想要表达出来,或者要与同行们切磋一下;前面的感悟、心得通过交流又会提上一个层次,“玄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里面会是清净、寂灭、虚空,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所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距离最后的真相也就一步之遥了;“参寥”就是悟空,佛陀的空和老子的无一样,代表着修真的最高境界,就是已经找到了世界的本来真相,“无何有之乡”、“本来无一物”、“心外无物”都是这种境界;“疑始”就是不可描述的开端,是是也是非,没有妄想,没有分别,进入“混沌”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