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中驰思

                            周梦蝶

周梦蝶(1921——)原名周起述。河南淅州人。开封师范学校毕业。1948年去台。1956年以后在台北武昌街摆书摊度日。为“蓝星诗杜”成员。主要作品集有《孤独国》、《还魂草》等。

多想就这样盲目地摇荡着，摇荡着

流向远处，更远处

醉舟似地

——永远不要停歇!

暝色满窗。这倥偬的愉悦!

风景历历向后逸去

那神情，疲倦而闲雅的：

一番彩声过后

又一番彩声涌起的

谢幕的姿态

越过八仙桥

便想起住在云中

那些耐冷的仙子们

何以能卸脱尘凡

像卸脱昨夜褪色的胭脂?

一般是血肉身

一般是千丈的火焰上。

蟠结在千丈的发丝上。

笛为谁吹?花为谁红?

在天河以西，天河以东。

说心与心脚印与脚印

总有红线牵着——

谁能作证?当时间如一阵罡风

浪险月黑，今日的云

已不复是昨日的蔷薇……

再下一站便是金雀园了

哪里来的这样多古怪的心跳!

为什么不见山时眼热?

而当山翠滴滴入望时

却又戚蹙着像走在雪中，雾里。

犹记去年来时

榴花照人欲焚

而今该已累累满树了。

[导读]

诗人一生坎坷清贫，后来信奉佛教。但他的精神和生活却经常处于两难之中：  向往天国而又不能完全忘却人世。因此，他的有些诗在放达超凡的禅味中也常浸有人间亲情。而这首诗主要是现世人生，但在情感纠葛中也带有内心矛盾。

《车中驰思》，诗一开始就把我们带入车中：“多想就这样盲目地摇荡着，摇荡着／流向远处，更远处／醉舟似地／——永远不要停歇!”人生如旅途，车行如命运，而人生命运就是这样摇来荡去，颠簸不定。然而人坐车中却也秦然：“这倥偬的愉悦”!这“疲倦而又闲雅”的神情!仿佛人生一段谢幕之后，飞到远方去。

远行何处?车过八仙桥，而驰思入云端。这是“车中驰思”的主要内容，也是诗的核心诗意。仙子们卸脱尘凡，住在云彩间，轻歌曼舞，天河边来去，当然十分美好。但也不尽然，首先她们得耐得住寒冷，因为苏轼说过“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而且还得耐得住寂寞，说她也有心心相印，“总有红线牵着”，但“谁能作证?”她们活着，不知“笛为谁吹”，“花为谁红”。思入云端而又怀疑仙境，这反映了诗人思想深刻的矛盾。也许诗人有过痴迷而又失落的恋情，在这里得到了心灵感应吧，所以诗人写道：“当时间如一阵罡风／浪险月黑，今日的云／已不复是昨的蔷薇……”，事过境迁，天国毁了，爱情去了……  

驰思如梦，有醉有醒。醒来时，诗人从天上跌落人间，车也驰向人生观实的下一站。然而现实人生也并不那么单纯，仍然摆脱不了心绪的烦扰：既想到达，又怕到达目的，不知道有什么在等侍自己。“为什么不见山时眼热?而山翠滴滴入望时／却有戚蹙着像走在雪中、雾里”，正是这一热一冷的撞击，催动了诗人“古怪的心跳”。心跳归心跳，车还是驰向前去。于是诗人笔锋一转，冲破忧心忡忡，以乐观的态度看取前程：“犹记去年来时／榴花照人欲焚，／而今该已累累满树了”。这句慨叹在对比之中不仅展示了诗人的热望，也表现了诗人的人生经验已从热情转化为成熟了。

不难看出，这首《车中驰思》实际上是一种人生之思。诗人坐车中，让自己的精神在虚幻与真实、现在与未来的矛盾冲突中往返穿行，走一路，想一路，最后以开脱的“顿悟”作为思考的终结。它构思的巧妙之处在于把旅途与人生联系起来，把人生旅途与精神旅途融为一体，从而构成了一个多层次的立体审美空间。而在表现上，也适合内容的特点，语势舒缓自如，意象异质并置，使诗思流动而波荡，很能引发读者的心灵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