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有一颗古老的月亮——读韩文戈的《岩村史诗》
(2022-05-03 18:26:48)| 分类: 诗评 |
天堂里有一颗古老的月亮
——读韩文戈的《岩村史诗》
当韩文戈说出:“山、河与大地围起来,就是我们的岩村”,此刻,三个意象“山、河、大地”,已悄然把 “人”举过地平线。
在韩文戈的诗歌写作中,岩村的生命调式是:一个村庄供奉起诸神就开始了她自己的神话。“黎雀来了,端午节就不远了;黎雀走了,麦子就熟了”,这是岩村农耕的时间,自然物候气象引领人的生活。放眼望去,田园上的阳光温暖,干净,山间寂静,露珠闪耀,宛若前生或梦境,在如此的幽静里,吉祥止止:“我听到棉花回家的声音。/她轻柔的脚步踩上楼梯,脚尖抵住我的房门。”(《大地上,最后一片棉花秧》)。在岩村“春天的芳香不仅仅来自花朵、细雨和爱情/更多来自大地的德行。来自高处融化的流水、神迹/和微小虫豸的苏醒。”(《春天的芳香》),诗人看见岩村“所有意义都在高粱叶、水面、牛屁股上闪光/也在风里飞奔”(《所有意义》)。农耕的一切成了诗人抒情的精神支点。
《岩村史诗》是诗人纪念父母和父母一样归于尘土的人们,一种本土精神的皈依,并借此获得灵魂的安息。岩村有“乡土中国”指纹特征,将自然地理,就是生存语境,借山水遗传,书写岩村丰富的人性现实,书写人和万物的关系。《岩村史诗》就是吟唱着万物诗意存在的《古歌》。诗人渴望把自己的声音融入天籁, 借在熟悉的地方看见“陌生”的风景。《岩村史诗》的价值建构在时间的走向上,抒情在自然与人的相互关系的温情中。它让韩文戈在人类长河的生死意识下,冷静、客观的中年写作更趋成熟,诗人以低于草木的中年写作完成对生命的追踪和完型。
《岩村史诗》有文本格式的创新。诗与文交错,仿佛一本历史演义、民间平话、抑或戏剧的旁白、《红楼梦》的一首首开场诗。诗人的“诗与文”或榫卯,或镶嵌拼图,结构功能意义,超文本链接,是对深度隐喻的拯救,细节的碎片里潜藏了猜想的无限。诗与文的互文性,也增加了存在的不确定性,交错封闭与打开的双向互动与张力,如枯水季节的河流一样充满期待,共同形式了诗人现实视野之外的未知神秘与超验的灵魂游弋。在汉语的本土性上建构汉诗的现代性。生命和诗性的融合造就的实验性和探索性具有诗学的创新意义。从乡村地理的自然语境回到人,并潜心摸索远逝诸神的踪迹,寻找乡愁里的家。带我们走进无法绕过的文明废墟,废墟在触摸中露出历史的意义。海德格尔说,他欣赏“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曾经凋谢过”,诗人的岩村在无数次“凋谢”中实现超越。诗人眼里最美的是岩村的黄昏,大地成了太阳的叶子,万物安歇重归宁静。画面里的凄美与壮阔胶合一种生命的落寞与惆怅,万古闲愁。岁月无痕,当“岩村的小人儿”都已慢慢迁移,岩村空了,犹如老树上的空巢,在风雨里飘摇,诗人的心也空了。一边绝望又一边期待,生活在已逝之物和将逝之物之间轮回。
《岩村史诗》是诗人身份的确认和乡土感觉、意识、记忆的聚焦。岩村让诗人的写作成了有根的写作。诗人每一次写到岩村都是在摸索着远远逝去诸神的踪迹。诗人相信天堂就是岩村山里的样子。诗人的记忆里“女神守着岩村,野花守着露,我们守着母亲”,岩村是诗人的伊甸园,有“桃花源梦”。当他饱受屈辱的时候,眼含泪水回忆与神相遇的情景,诗人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远离我们的天堂:岩村!诗人思考回去和为什么回去?即使回去,诗人会陷入另一种“在地乡愁”,诗人疑惑“现在的我/是不是真的”,他需要“转过身来,直达故乡”(《再一次回来》),就像北岛“必须修改背景/你才能够重返故乡”(《背景》)。在全球化的现代城市,我们面临困境,并将困境扩大、加深,诗人暗示和提醒我们“思考的当是如何记住一只飞过家乡麦田上的乌鸦”。
严家炎说过的“乡土文学在乡下是写不出来的,它往往是作者来到城市后产生的”。《岩村史诗》综合叙事抒情的有效写作在一首诗里共时,乡愁里有众神在野的恍惚。岩村不是大地的尽头,却是思的开始。韩文戈根植于泥土的瞭望,带着硬度的触摸,原始,多元,呈现并神迹一种自然相态和鲜活,诗人把日常生活诗意化。诗始终弥散着人间的气息,天堂的味道,万物欣欣,处处都迹显女神的恩泽与未知的神秘。是命运照亮了人生,诗人感恩再次将破碎的灵魂送回故乡的同时,也挣扎在临界状态。作者试图通过《岩村史诗》建设一条通向往昔的路,因为岩村的祖先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走远,而怀念童年的人,其实是在怀念人类的良心。“每当我对人世感到困惑与无力,就独自回到山里/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这里是人口迁移的村庄,———我怀着惊喜,充满敬畏/它足以支撑我远离人群,化为草尖上的一束光/或泪滴一样的露水”(《露水》)。在诗人心里,露白风清时我们会在花上发现春天,经过歧路到达天涯,也能“经过尘土,找回燕山深处的童年。”,此时的“露白风清”,是诗人的精神高地,“光”普照是人世的敞亮。诗人这种主动自觉的靠近,让诗人的灵魂和岩村融合,形成命运共同体,获得及时、如期的精神抚慰。人是自然之子,人的快乐就是自然的舞蹈。诗人决绝,“拿一块黄金跟我换山中的岁月,我不会换的。/拿一支权杖,跟我换一小段还乡河的流水,我不会换的。/拿一个灵异的故事跟我换我的童年,我不会换的。/拿一整夜的豪华奢侈跟我换岩村静静的冬夜,我也不会换的。”(《乞丐》),这就是《岩村史诗》的抒情性,来自爱,就像“一棵守望之树”,随着年龄的增长诗人越来越清晰地听到土地的声音。身在城市的他心中农牧之神依然存在!这是一些朴素的声音,朴素的真理,他们隐身注视着人间,又用隐喻把大地上的情事转换成花、鸟、鱼、虫……
“还乡河”的生命隐喻。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一条河流所象征的就是万物的命运交响。水的澄明还原生命的本初,可以这样理解,此刻的澄明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光芒朗照(Lichtung),也就是歌德临终时的祈祷——“再亮些”!韩文戈的“还乡河”形成了史诗里的时间,养育且涤荡生命。她包容、孕育、妥协、和解、顺应、迁就,让一切各安天命。命中注定西流的还乡河是乡愁之水,她引领韩文戈在岩村挖掘大地的神性,敞亮地缘文明的生命形式和现象。诗人用生存揭示存在,赋予生命积极的意义和莫名的神秘,让岩村有了人的体温,响应了大地的脉动,这也是悲悯。诗人对岩村安静的水与陌生的水都保持着敬畏感,他相信一些未知的神在深处或高处凝视着那些搅动水面的人,而这样的声响与异动不应该由人来制造,人只能够顺应着神。“在群山里,一整天也没有找到那条河/但整整一天,我都能听到它在不远处轰鸣”(《岩村诗稿:河》)。诗人相信所有死去的人都跟河流有关。无数先人涉过这条河流,无数悲苦或天才的生命随这条河水流走,无数梦幻和愁思从水面飘起,无数乡村的魂、无数迷离的往事、无数游子泣血的恋情,都在岩村的还乡河里流动,但“河水的锦缎把历史的真相掩埋”,“光芒细碎成尘埃”,而人只能听凭命运,做着能做的事,那就是在岩村梦着,疼着,爱着,生着,死着。
在经验和欲望,生命和语言的互动中。“人安静地生活,哪怕是静静地听着风声,亦能感觉到诗意的生活。”(海德格尔)。岩村的众神借助万物让“存在现身”。共同形式了?世人现实视野之外,还有一个未知神秘与超验的灵魂混合。 “村外的还乡河冻严了,夜里会有坚冰的干裂声,/仿佛十二月的长袍被撕开了口子。/随后,神秘的黑鸟和全村的狗会叫上七、八、九声。” (《岩村诗稿:冬天的画外音》),“夏日的燕山,偏西的太阳照着青色果实/我听到沙沙的声音在苹果内部响起”(《岩村诗稿:我听到午后苹果园的声音》)。诗人潜入对象的内部,将对象激活,无限扩展我们感知的边界,给我们神性,还原如此法相:“我身边的事物竞相吸纳着白昼的光/天黑下来,它们就吸纳星星的光/到了终将凋落之日/它们已经圆满/它们发光,彼此照亮。”(《身边的事物》)。诗歌不再给予,而是去揭示。的确,只有具体的事物才有思想。诗人就是这样,在燕山,“我匍匐在山水前,是山水之间的一个事物/我与山水发生着山、水的关系/而与任何人无关”(《我把那些偏执的人叫做疯子》),诗人感应自然,得道天籁,成为看见神迹、蒙宠神启的使者。自足,自由。
诗意是居住本源性的承诺。有一天,诗人坐在岩石上,一边靠着柴捆读书一边看远处的山坡,终于想清楚,“天地沉默而各司其职”砍柴或写诗,跟放羊、看果园是一样的,“他们为了肉体的尊严/而我为了灵魂”(《劳动带来的忧伤》),这种经验与参悟似乎更接近海德格尔说“充满劳绩地诗意栖居”,是生命的一种本真的顺应状态,让灵魂位居高处。在岩村诗人认识到了自己的复杂性。诗人对肉身的疑惑是它是否真的能成为“地上的建筑”安顿灵魂?在燕山,“我寻找着灵魂的寄存处,肉体的安息地/我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内心的庙宇/它略微高过我的头顶,但绝不无限向上/它芬芳如一颗悬挂的苹果”(《岩村诗稿:大地测量员》)。“我们的无用组成了世界/我们就这样活着,并彼此见证(《岩村诗稿:无用论》)”这是诗人对世界的最本质看法和态度,事实也是如此,但由此澄明在彼此见证了“彼此的在”。“诗人从跃动喧嚣不已的现实中唤出幻境和梦。”(海德格尔)。
岩村的死亡教育,一种生的形而上。“在燕山,我拥有了最初的肉体------并尝试着接纳生、死空间” (《岩村诗稿:肉体颂》)。谁写到死亡,谁就靠近上帝。死亡提醒我们“在时代的贫乏中辨认神的行踪”。诗人在死亡里写下拥抱和致意。诗人却没有急于说出真相,但他看到了人像沙漏里的沙子簌簌地滑着,一座座无名的小坟在隆起,这是生命的脆弱和无奈,现实中的超现实,在对事物沉重的命名中醒来。死亡是生的密码?在谈论死亡前,诗人敲响隆起的肉身。死亡还原的简单生活的复杂性,与生同等重要。但我们可以肯定,死亡成了下一个出口。死亡让人淋漓尽致地消磨掉漫长与短暂,让夜与昼的更替,让凋落与绽放的同时到达。几乎就是从那时起,生命、时光和大地对诗人来说是需要充满的虚空,面对死亡,诗人能够思考的是如何“在自己无意义的世界里活过一世”,顿然觉悟“死亡是从反面/观察一幅画”(北岛)。
海德格尔说:“艺术把真理固置于个别的事物”,岩村让诗人完成了对时间的范型,万物艺术了岩村,自然之“道”,印证人的“气息”,葳蕤生命深处的声音,在集体的“类聚化”的情感中,放大个体生命的经验,生命的或然性被无情推出。少年时代的某一年,诗人目睹一个邻居的下葬,并开始关注死亡这件事。他幼小的心灵过早地容纳下流逝,体味了空旷与无奈,被神秘与超验修改。“一队送葬的队伍,由唢呐引路,那个刚刚死去的人,马上要被掩埋,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灵魂在人群上方盘旋,土地保管了他的肉身,天空保管着他的魂灵。”,黑暗和死亡的意识促使诗人成熟起来。诗人进一步发现,乡下人,越老就越显得矮小,离土地就越来越近,最后要进入泥土,成为土,告别人间,带走了全部的温暖。“你不得不出生,你也就不得不死去/在生死之间,你享用了足够的空气、神恩和雨水/在春天,你要向一只昆虫学习如何活着/在深秋,你也要向一只昆虫学习如何死去/并被日月所照耀,自在着,毫无目的”(《岩村诗稿:在生死之间》),这是生活的态度也是对死亡的选择,朴素、纯元、尊道,天人合一,是智慧、策略,也是神的引领和意志,是超然在自然序列的悲悯之吻。
诗人能看见死亡的另一个面孔,死亡并不彻底。对死亡的态度就是对生命的安慰和尊重。死亡让我们忘记“山外,一些野心,权欲,制度和钢铁所制造的齿轮在飞转”,这些牵连、欲望并操控着我们。死亡告诉我们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虽然我们说不出它的名字,但他们已经消亡在时间的废墟上。死亡是向内走,还给了一个人曾经的宁静:“树上鸟叫,岩下泉涌,长夜噙住奶头的孩子呓语” (《请还给一个人曾经的宁静》)。顾城说:没有天堂,只有门。这样的死亡是一种打开,有诗人的认同感和靠近的自觉。生死让诗人享受了大地的恩泽,“在现代人群里保持古典性的本事”,诗人的善良是他相信:唯有生在岩村个人命运才能趋向辽阔,岩村山水恩慈能相随他一生一世。但愿如此。
《岩村史诗》是一部来自岩村的经验写作,带有地缘文明个案分析的文化特征。《岩村史诗》总是弥漫在“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无边惆怅的气氛中,有“陌生又亲切”的呼唤。诗人用朴素的语言写表象上简单的事,诗意建构如春水在陶,独特而丰盈,却了无痕迹。《岩村史诗》不仅是“岩村对话录”,也是关于岩村的命名,它传记了岩村,是诗人从历史的喧嚣中分拣出岩村的声音,而成为诗人韩文戈一个人的岩村。《岩村史诗》用诗歌本身的神秘自由的精神“游牧”,敞亮了生命的自觉。
天就要亮了,岩村更远了,此刻,突然想起陈先发的“谷物运往远方,养活一些人;谷物中的战栗养活另一些人”,灯光下被一次次打开的《岩村史诗》带着我的忐忑不得不再次合上。
是毫无来由,也有无数理由让我借用《圆觉经》的话结束对韩文戈《岩村史诗》的评价——“以轮回心生轮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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